第330章 霍霆霄穿着那件被缝过的白衬衫(1 / 1)

一波波刺眼的白光在半空里炸开。

伴着“咔嚓”、“咔嚓”的动静。

镁光灯冒出来的硝烟团一团地往上升,像是一片片烂棉花,在礼堂顶上打着转。

那股子刺鼻的硫磺味儿,呛得洛敬山在主桌上连着咳了好几声。

他有些不好受地拿着帕子,揩了把大鼻涕,甩在旁边的痰盂里。

洛清晚站在亮晃晃的探照灯底下。

深红云缎旗袍上的金丝银线晃得人眼花,上面的飞凤像在火里动。

她微眯着眼,视线掠过台下那些打扮得体面的洋人主编。

突然,她定住了。

就在第一排的红座椅边上。

戳着个铁塔st似的黑壮汉子。

霍霆霄已经把那件沉甸甸的大元帅呢子外套给脱了。

随手扔在后头的林副官怀里。

大衣在空里一转,带起一星半点没洗干净的马粪干味儿。

他身上只穿着一件洗得发了黄的白衬衫。

那衬衫料子有些糙,在领口处,还有一截黑乎乎的线头耷拉着。

那是当年洛清晚当“大小姐”时,亲手给他缝的第一件衣裳。

针脚歪歪扭扭。

像是一条毛毛虫爬在领子上。

衬衫最上面的那颗黄铜扣子也掉了。

露出他长满粗硬黑丝毛的锁骨和一大片小麦色的皮肉。

他两只大手插在有些皱巴的军裤兜里。

就那么大大咧咧地站在一堆喷了香水、戴着假发的洋人主编中间。

那双黑沉沉的狼眼珠子,穿过白烟,一眨不眨地盯着台上的洛清晚。

眼里那股子野火,热腾腾的,要把人化了似的。

洛清晚只觉得脸颊上有些发热。

那块被他昨晚亲得红肿的嘴唇,微微动了动。

她低头,看了看自己旗袍下摆上的金线。

“大兵。”

她隔着台上的栏杆,拿扇子挡着嘴,小声嘀咕。

“大清早的,你穿这身破烂,丢不丢人。”

霍霆霄咧嘴笑,露出一排大白牙。

“不丢人。”

他一低头,“啐”的一声。

把嘴里咬烂的火柴棍吐在脚底下的红地毯上。

地毯被他的泥靴子踩了两个大黑脚印。

“这可是你当年亲手给我缝的,老子穿着得意。”

“紧得跟什么似的,大肚子上的肉都勒出两层了。”

洛清晚好笑地扫了他肚子一眼。

那衬衫崩得死紧。

把霍霆霄硬邦邦的八块腹肌勒得一清二楚。

“勒着好,老子就喜欢被你勒着。”

霍霆霄没皮没脸地回。

林副官在后头。

他手里端着个白瓷大茶碗,里面盛着半碗温热的凉白开。

水面上还漂着两片隔夜的烂茶叶。

他吸溜了一下流出来的清鼻涕,把茶碗递到霍霆霄手边。

“少帅,擦擦嘴角的鸭油吧,顾次长在旁边憋笑,脸都紫了。”

霍霆霄接过碗,仰头灌了一大口。

“顾次长那白面书生懂个屁,他是眼红老子有媳妇缝衣裳。”

他把空茶碗在桌上重重一撂。

“哐当”一声。

里头的茶垢在杯底留下一圈一圈的黑黄印子。

顾次长站在礼台旁边,两根手指捏着镜架,擦了擦全是油汗的眼镜。

他今天穿了一身深蓝的呢子大衣,领扣扣得死紧。

“少帅,这洋人记者可都端着照相机呢。”

“您好歹把这大元帅的呢子衣穿上,这白衬衫……领子都烂了。”

“老子不高兴穿,管不着。”

霍霆霄斜了他一眼,那一身在大营里熏出来的兵痞气,直往顾次长脸上拍。

“顾次长,你那南京政府要是不服,明儿把黄金全拉来,南城不伺候。”

顾次长吓得脖子一缩,赶紧把嘴闭上了。

大堂一角。

法国《时尚》的主编玛丽,正拿着个放大镜,在洛清晚的旗袍下摆上仔细瞧。

她手上戴着的蕾丝手套被地上的碎白瓷扎破了个小口子,指尖上沾着一小块黑泥。

她浑然不顾。

“哦!这针脚!这金丝!”

玛丽尖着嗓子用法文惊叫,身上的肥肉跟着直颤。

“这根本不是机器能织出来的!这是东方的神迹!”

她一转脸,盯着洛清晚,那双蓝眼睛里全是狂热。

“洛小姐!我们《时尚》要用你当明年的封面!”

“我们要让全欧洲的贵妇人都瞧瞧什么叫东方女王!”

洛清晚淡定地在躺椅上坐下。

竹藤条子发出一声有些干裂的“吱呀”抗议。

“封面?”

她扯了扯领口,那地方被霍霆霄昨晚咬得极酸,这会儿还发着痒。

“玛丽夫人,我清霓坊的档期很满,没空去巴黎拍照。”

“至于我的衣服……”

她指了指胸前那枚红宝石闪闪发光的大勋章。

“两万法郎一件,不打折,不讲价,得先排半年。”

“没问题!我们预定五十件!”

玛丽一巴掌拍在桌面上。

震得桌上那只豁了口的冷茶碗“丁零当啷”乱跳。

大堂里,洋商们和记者们全疯了一样,手里捏着金条往上挤。

春桃用那根沾着锅底灰的铅笔。

在黑皮账本上飞快地写着,字写得像狗爬。

她一着急,用门牙把笔尖给咬断了。

吐出一口带黑粉的唾沫,在嘴巴上抹了一圈,活像个大花猫。

“别挤!二哥去上海滩兑现洋了,今儿只收黄金定洋!”

春桃大嗓门震天响,把地上的落叶都震飞了几片。

“想要新衣裳的,去老宅排队登记去!”

那些个军阀大帅的姨太太们,缩在角落里,脸绿得像地里的生菜。

她们扯着手里的帕子,指甲抠进肉里。

“一万法郎……我们男人一年的薪饷也买不起两件啊。”

“洛家这丫头,真是抢钱的祖宗。”

洛清晚靠在椅背上。

她端起茶杯,轻轻喝了一口。

水温刚刚好,把她喉咙里的干燥给压下去不少。

“大兵,这回在洋人那儿,咱们把面子挣足了。”

她冲霍霆霄扬了扬下巴。

“大总统的使臣都给咱们敬茶了,往后,这南城的商税,我说了算。”

霍霆霄大步走过来,一屁股坐在她旁边。

他身上的热气直往外冒,像个刚出炉的火盆子。

“媳妇说得对。”

他大手一伸,死死搂住她的细腰,手心烫人得很。

“老子有三十万大军在手里攥着,看哪个不长眼的敢在南城的大马路上卡你的税。”

他大嘴又凑过来,想在她脸上啃一口。

洛清晚一巴掌拍在他额头上。

手心里沾了他额头上的一层冷汗,黏糊糊的。

“起开,满嘴生蒜味,熏得人眼睛疼。”

霍霆霄有些局促地嘿嘿直乐,大手在裤腿上使劲蹭了蹭。

“媳妇,这回咱们回徽州,真不带兵了?”

“不带,说好了微服私访。”

洛清晚白了他一眼,手指头在桌面上轻轻敲打。

“我想去瞧瞧,咱们投下去的那些修路、建学校的款子,底下那帮县长有没有克扣。”

“要是哪个胆子肥了敢沾我的大洋,我让你拿马鞭子,把他那张皮给扒了。”

霍霆霄一拍大腿。

“得咧!听媳妇的!”

“老子正愁手痒痒没处使呢!”

他一招手,把林副官叫过来。

“林副官,把大衣给老子备好了。”

“明儿一早,老子装个挑大包的,背着我媳妇回老宅去!”

林副官摸了摸后脑勺。

“少帅,大少爷和二少爷说了,明天南京的火车进站,大总统还特意送了一幅‘国之栋梁’的牌匾过来。”

“您不留下来吃口饭?”

“吃个屁,老头子大病初愈,最爱显摆,让他自个儿去南京领赏。”

霍霆霄一撇大嘴,浑然不在意。

“老子要回家,伺候我大闺女,天王老子来了,老子也不出门。”

洛清晚在旁边,眉梢里染上了一抹淡淡的笑。

这个当兵的,虽然粗鲁。

可这满腔的热血和偏爱,在这一片冷冰冰的乱世里,重得很。

“大兵。”

她轻声喊。

“媳妇,在呢。”

霍霆霄侧过头,眼里那股子野火退了大半,只剩下溺死人的温柔。

“明儿一早,新法子在城门柱子贴上去了,咱们就回乡下。”

“我要让这江南的老百姓,往后,都吃得上大米饭,有新衣服穿。”

她手指头落在他有些发硬的黑衣领上。

“我要让这清霓坊的牌子,开到全世界去。”

霍霆霄咧嘴笑,大掌死死包住她的小手。

“媳妇,你这心胸,真成。”

“老子一辈子当你的马前卒,谁敢拦你的道,老子一枪崩了他!”

大堂里,宾客们开始渐渐散去。

外头风雪又大了起来,雪花落在地上的烂泥里,瞬间融了。

林副官在一旁,抱着那一沓被大汗浸湿的公文,吸溜了一下清鼻涕。

“少帅,顾次长说,南京那边还要在报纸上连登三天夫人的事儿,您看这名头……”

他凑过来,压低声音。

“他们说,这满月酒一过,夫人就得成了……”

洛清晚没好气地白了林副官一眼。

“闭上你的臭嘴。”

她拉开大衣,重新把怀里的女儿抱了过来。

“别在这儿咋咋呼呼的,赶紧回去睡觉,明儿还要赶路呢。”

林副官缩了缩脖子。

“得咧,夫人,那名头大伙儿可都定了,叫什么‘民国第一女财阀’。”

洛清晚一愣。

她看着怀里已经睡熟、吐着泡泡的女儿。

红唇微启。

“财阀?老娘就是个做衣服的,别瞎安名头。”

霍霆霄却大笑,一脚踹在林副官屁股上。

“这名头好!老子媳妇就是第一女财阀!”

“老林,去给老子准备五张最差的车票,明儿出发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