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42章 这盛世,终究如我们所愿!(1 / 1)

霍霆霄被踹得一歪,身子撞在城楼那斑驳掉漆的红柱子上。

柱子上的旧红漆早被风沙刮掉了一大半,露出一圈圈粗粝的干木纹。

这一撞,震得他肩膀一阵发麻,后背直掉白灰。

“哎哟,媳妇,你下手真是一回比一回黑。”

霍霆霄揉着小腿肚子,嘴里直吸溜凉气。

他大皮靴在长了绿苔藓的砖地上蹭了蹭,鞋跟上的黄泥扑簌簌掉了一滩。

“这也就是老子身子骨硬实,换个旁人,早让你这一脚踹下城墙喂野狗了。”

洛清晚斜了他一眼。

她伸手扯了扯被大风吹得掀起来的衣角。

风衣下摆那颗黑塑料扣子早就松了线,歪歪扭扭地挂着一小截发灰的棉线头。

她有些烦躁地拿指甲掐断了线头,把扣子顺手塞进衣兜里。

“踹死你省心。”

她嘴里还嚼着那块没化干净的薄荷硬糖。

舌尖顶着糖块在牙床上一转,激起一阵凉飕飕的甜气。

“整天嘴上没个把门的,当着几十万兵的面,也不嫌寒碜。”

霍霆霄大嘴一咧,厚着脸皮凑上来。

他身上那股子浓烈的汗臭混着旱烟叶子的焦苦味,扑面而来。

“老子寒碜啥?老子疼媳妇,全天下人都知道,谁敢笑话一个字,老子撕烂他的嘴。”

他抬起大黑手,顺手在大儿子脑门上胡乱抹了一把。

霍承宇正两手抱着那把黑檀木小枪,嘴里“吧唧吧唧”啃着枪管。

小脸蛋上全是干唾沫星子和黑乎乎的灰印子。

被亲爹这么一揉,脸上直接被抹成了一只花猫。

小家伙也不恼,翻着大眼珠子冲霍霆霄傻乐。

“行了,别搁这儿吹冷风了,肚子饿得咕咕叫。”

洛敬山在一旁开了口。

老头子怀里揣着个发烫的铁皮手炉,外头的红布套子磨秃了毛,露出底下黑乎乎的洋铁皮。

他拿那块满是污渍的旧手帕擦了擦淌下来的清鼻涕,重重地擤了一嗓子。

“城楼底下的老街上,我刚才闻见羊肉汤的味儿了,飘得老高。”

“亲家,你就知道吃,大外孙还没说话呢,你急个啥劲。”

霍震霆光着脚踩在布鞋帮子上,一瘸一拐地走过来。

他大拇指指甲缝里塞满了黑泥,伸手在自个儿前胸上抓了抓,抠出一小卷灰垢。

“走走走,老子也饿了,今早光顾着看大炮,连口水都没喝上。”

霍老头大手一挥,军大衣后头被烧破的一个窟窿直晃荡。

一行人顺着城楼窄小的石阶往下走。

石台阶被几百年的鞋底踩得中间凹下去一块,滑溜溜的,挂着一层薄霜。

霍霆霄生怕洛清晚踩滑了。

他伸出那条粗胳膊,死死拦在洛清晚腰侧,大手隔着呢子大衣扣着她的腰眼。

“媳妇,你慢着点踩,这破石头坑人得很。”

“用不着你扶,老娘自个儿长了眼睛。”

话是这么说,洛清晚到底没把他的胳膊拍开。

高跟军靴踩在湿漉漉的石阶上,发出“笃、笃”的闷响。

走到城门楼子底下,震天的欢呼声还没散干净。

街两边的老百姓挤成了一堵肉墙。

空气里全是呛人的白烟,夹杂着炸油糕的豆油味和爆米花的焦甜香。

一个卖烤红薯的挑子被人群挤得歪在墙根底下。

大铁桶里冒出一股子甜腻的焦烟。

小贩满脸是汗,黑棉袄的袖口破了洞,露出里头黄斑斑的烂棉絮。

“新鲜的烤红薯嘞!蜜样甜!”

小贩扯着嗓子喊,一抬头瞅见了霍霆霄腰里的金穗子和大马刀。

吓得手里的铁火钳“当啷”一声掉在煤渣地上。

“老……老总……”

霍霆霄站住脚,从裤兜里摸出两块光洋,“啪”的一声扔在黑乎乎的木秤盘上。

“哆嗦个屁,老子又不抢你的。”

他大手伸进热气腾腾的铁桶里,抓出两个烤得流油的大红薯。

烫得他两只手倒腾来倒退去,嘴里“哈哧哈哧”直喘气。

“媳妇,拿着,热乎着呢。”

霍霆霄把稍微大点的那个递到洛清晚手里。

红薯皮被烤成了焦黑的炭色,一捏直冒热气,油汪汪的红糖汁子顺着缝往外溢。

洛清晚接过来,掌心被烫得发麻。

她撕开半边黑皮,咬了一小口,甜丝丝的滚烫果肉滑进食道,整个人都暖和了过来。

“林副官,去找个干净摊子,把老头子他们安顿下。”

洛清晚一边嚼着红薯,一边转头吩咐。

林副官在后头直点头,脖领子上全是跑出来的粗汗,黏住了两片碎烂的红纸屑。

“得咧!前头拐弯有家老字号的杂碎馆,桌子擦得亮堂!”

几个人拐进了一条窄胡同。

胡同两边是用烂砖头垒起来的矮墙,墙角堆着半人高的蜂窝煤渣子。

黑煤渣被昨夜的雪水一浇,踩上去“咯吱咯吱”乱响。

馆子不大,挑着一块打满补丁的蓝布幌子,上头油渍麻花的。

推门进去,门轴发出“吱呀”一声酸响。

一股子滚烫浓烈的羊杂碎油汤味直扑脑门。

大铁锅架在灶台上,里头白花花的肉汤滚得跟烧开的黄河水似的,咕嘟咕嘟直冒大泡。

切碎的羊肺、羊肠在汤里翻滚。

“几位客官里头坐!”

掌柜的脖子上搭着条看不出本色的脏抹布,手脚麻利地拿围裙擦了擦油腻的八仙桌。

霍震霆一屁股坐在长板凳上,木板凳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惨叫。

“掌柜的!先来五大碗杂碎汤!多搁辣子少搁醋,香菜抓两把!”

老头子拍着桌子喊,震得桌上那双插在竹筒里的老竹筷子乱晃。

洛敬山坐在他对面,一脸的嫌弃。

他拿袖子使劲擦了擦自个儿面前的一小块桌面。

“脏不拉几的,瞧这桌缝里全是陈年老油腻,也能吃得下嘴。”

话虽这么说,洛敬山还是从竹筒里抽出一双筷子,在自个儿长衫的下摆上狠狠蹭了两下。

霍承宇和霍明月两个小家伙被安顿在长凳中间。

明月两只小胖手趴在桌沿上,吸溜着口水,大眼睛直勾勾盯着那口翻滚的大铁锅。

“肉……要吃大肉……”

小姑娘口齿不清地嘟囔,鼻尖上还挂着刚才蹭上的煤灰。

大儿子霍承宇则不安分。

他一只手捏着红薯啃,另一只手在长凳底下摸索。

不知从哪抠出来一颗生了绿锈的铜扣子,在手心里翻来覆去地看。

霍霆霄坐在洛清晚旁边,长腿憋屈地缩在窄板凳底下。

不大会儿功夫,五大碗热气腾腾的羊杂碎端了上来。

粗瓷大碗的碗沿上磕了好几个大豁口,里头堆得冒尖的碎肉,飘着一层红亮亮的辣椒油。

几片翠绿的碎香菜叶子浮在汤面上,热气直往人睫毛上扑。

霍霆霄抓起筷子,先夹了一大块烂羊肚,在自个儿碗里蘸了蘸醋。

顺手递到了洛清晚嘴边。

“媳妇,张嘴,这家的羊肚子烂乎,好嚼。”

洛清晚看了一眼那沾着红油的肉,又瞅了一眼霍霆霄满是黑泥的大拇指甲盖。

“你那爪子刚摸过马鞍子,脏死了。”

她嘴上嫌弃着,到底还是张开嘴,把那块热腾腾的羊肚吞了进去。

羊肉炖得极烂,几乎入口就化开,一股子膻香顺着喉咙下去,熨帖得五脏六腑都舒坦了。

“香吧?”

霍霆霄嘿嘿直乐,自己也抄起大勺子,连汤带肉舀了一大口往嘴里送。

烫得他龇牙咧嘴,直往外哈气,却舍不得吐出来。

“这特么才叫日子。”

他大口嚼着肉,眼眶子被热气熏得有点发红。

“前些年老子带着队伍在野地里啃冻硬的窝窝头,牙都崩掉了半颗。”

“那时候哪敢想,能坐在京城的大街上,就着红油喝热汤。”

洛清晚放下手里的木勺子,抬眼看着门外。

铺子外头的街面上,穿长衫的先生、推独轮车的小贩、背着布书包的小学生,人来人往。

路边电线杆子底下,几个穿得破破烂烂的乞丐正端着白瓷大碗,大口吃着政府舍的白米饭。

没了洋人的铁甲舰在江面上横冲直撞。

没了巡捕房那帮二鬼子耀武扬威的皮鞭声。

虽然大伙儿身上大多还打着补丁,脸上的皮肉也带着苦日子磨出来的糙相。

但每个人的腰杆子,都是直溜溜的。

“大兵。”

洛清晚轻声喊了一句。

“嗯?咋了媳妇?”

霍霆霄嘴里塞得鼓鼓囊囊的,抬起满是油光的下巴看着她。

“你看这外头。”

洛清晚下巴朝门外扬了扬,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。

“洋人的租界全收回来了,咱们的铁路也连上了北边。”

“老百姓有粗粮填肚子,街面上听不见放冷枪的声音。”

她吸了一口气,空气里的羊肉香气直钻心肺。

“咱们当初从南城杀出来的时候,想的不就是这个么。”

霍霆霄愣了愣。

他低头看了一眼自个儿手背上的枪伤疤痕,又看了看旁边吃得满脸油花的一对龙凤胎。

大嘴缓缓咧开,那双惯常带着杀气的狼眼里,浮起一层水汽。

“是啊。”

他吸溜了一下大鼻子,粗野地拿手背抹掉嘴角淌下的红油。

“这盛世,终究如咱们所愿了。”

两口子正说着话。

对面的霍震霆老头子已经把大黑碗舔了个底朝天。

老头子打了个惊天动地的饱嗝,一股子羊膻气喷得满桌子都是。

“痛快!老子这把老骨头,好些年没吃得这么舒坦了!”

他抹了抹嘴,两只绿豆小眼珠子滴溜溜一转,盯上了坐在中间的小承宇和小明月。

老头子把自个儿身上的旧棉袄紧了紧,贼眉鼠眼地冲两个娃娃招手。

“承宇,明月,吃饱了没?”

“吃饱了,爷爷。”

两个小家伙异口同声,肚子鼓得像个小皮球。

霍震霆压低声音,拿那双满是黑泥的老手在自个儿裤兜里摸了摸。

“走,爷爷带你们干大事去。”

“啥大事啊?”小明月眨巴着大眼睛问。

老头子咧开大黄牙,笑得像个偷了鸡的黄鼠狼。

“后院靶场里,前几天刚运来一箱德国造的真家伙,短小精悍。”

“走,爷爷教你们压子弹,听真枪放炮去!”

这话一出,隔壁桌正擦嘴的林副官手猛地一哆嗦。

刚拿起来的半边烧饼“啪嗒”掉在满是泥巴的地板上。

林副官吓得眼珠子差点蹦出来,转头冲着霍霆霄结结巴巴地喊:

“少……少帅!大帅他……他要带小少爷他们去摸真家伙了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