木门被砸得直晃荡。
门框上扑簌簌往下掉白灰。
白灰落了霍霆霄一肩膀。
他光着膀子,眉头拧成个大死结。
大脚丫子踩在木地板上,“咚咚”直响。
“号丧啊!”
他猛地拔开铁门闩。
门轴生了锈,发出刺耳的酸响。
门外头。
林副官缩着个脖子。
他那件军装衬衫全湿透了。
汗水混着外头的冷雨,黏糊糊贴在肚子上。
领口上还沾着半根没嚼烂的韭菜叶子。
“少帅!真来军舰了!”
林副官扯着破锣嗓子嚎。
唾沫星子喷了霍霆霄一脸。
霍霆霄嫌弃地抹了把脸。
手心里全是滑腻腻的汗水。
他顺手在裤腿上蹭了蹭。
“军舰?”
霍霆霄瞪着俩大眼珠子。
“那帮洋鬼子活腻歪了?”
“老子的海岸炮是摆设?”
他反手就去摸腰后的枪套。
摸了个空。
这才想起来枪刚才扔床头柜上了。
“不是打仗啊少帅!”
林副官急得直跺脚。
皮鞋踩在走廊的青石板上,吧唧吧唧响。
鞋底子全是黄泥。
“他们船上挂着大红绸子呢!”
“说啥?”
霍霆霄愣住了。
他拿小拇指去掏耳朵眼。
抠出一大块黄耳屎,随手弹在地上。
“挂红绸子?洋人也懂得办喜事?”
“是给您和夫人贺寿的啊!”
林副官把手里攥成一团的电报纸递过去。
电报纸被汗水浸得透透的。
上头的黑墨水都洇开了。
散发着一股子酸臭的汗味儿。
洛清晚披着件旧棉袍子走出来。
棉袍领子有些发硬,磨得她脖子直发痒。
她伸手挠了两下,挠出几道红印子。
“贺寿?”
她冷笑一声。
接过那张湿乎乎的电报纸。
纸张烂糊糊的,直掉纸屑。
“这帮洋人,鼻子比狗还灵。”
洛清晚扫了一眼上面的字。
“谁带的头?”
“大英帝国的首相!”
林副官吸溜了一下清鼻涕。
鼻涕挂在嘴唇边上。
他伸出厚舌头舔了舔,咸津津的。
“还有法兰西的总统,美利坚的特使。”
“全来了!”
“说是要在南城码头,给您二位办个空前绝后的五十岁大寿!”
霍霆霄一听,咧开大嘴乐了。
露出两排被烟草熏黄的大牙。
“得咧。”
他一巴掌拍在大腿上,裤子上的灰扑腾起来。
“这帮孙子,当年被咱们打得屁滚尿流。”
“现在知道给老子拜寿了。”
洛清晚把烂电报纸扔进脚底下的痰盂里。
“黄鼠狼给鸡拜年。”
她啐了一口。
“他们是看中了咱们手里刚研制出来的新式柴油机。”
“想趁着贺寿,来套近乎。”
霍霆霄不以为意。
他转身往屋里走。
“管他套什么近乎。”
“来了南城,就得守老子的规矩。”
他从床头抓起那件皱巴巴的白衬衫。
衬衫领子上还有个昨晚磕破的洞。
“老林,去通知厨房。”
霍霆霄一边套衣服一边喊。
“杀十头大肥猪!”
“多放蒜瓣,多搁辣椒!”
“洋人不是爱吃西餐吗?老子偏给他们吃杀猪菜!”
林副官搓着两只满是油泥的大手。
“少帅,这……这能成吗?”
“那些洋大人吃不惯猪大肠啊。”
霍霆霄一瞪眼。
“爱吃不吃!”
“不吃就让他们饿着肚子滚回船上去!”
洛清晚走到梳妆台前。
她拿起一把断了齿的木梳,使劲梳着短发。
头皮被扯得生疼。
“听他的。”
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。
眼角确实多了几道细纹。
可那双狐狸眼,依旧透着股子吃人的狠劲。
“给他们备几坛子最烈的烧刀子。”
“不喝趴下几个,显不出咱们洛家的待客之道。”
林副官擦了把脑门上的汗。
“得咧,我这就去办!”
他转身就跑,脚底下一滑。
一头撞在门框上,“咚”的一声闷响。
他捂着脑袋,连滚带爬地出了院子。
霍霆霄系着皮带。
皮带扣生了锈,卡得死紧。
他使劲一拽,“咔吧”一声。
差点把手指头给夹了。
“他娘的。”
他甩了甩手,走过去搂住洛清晚的腰。
大手热烘烘的,全是汗。
“媳妇,今儿可是咱俩的五十岁大寿。”
他大脑袋在她脖子上乱拱。
胡茬子扎得她直躲。
“你躲啥,老子亲自给你挑了件新衣裳。”
洛清晚一把推开他。
“别碰我,一身的酸味儿。”
她站起身。
“你挑的衣服?除了大红就是大绿,土得掉渣。”
霍霆霄不服气了。
他走到大衣柜前。
一把拉开柜门,门轴发出“吱呀”的惨叫。
他从里头扯出一个大布包。
布包上沾着一层白灰。
他胡乱拍了两下,白灰满天飞。
呛得洛清晚直咳嗽。
“咳咳……你要死啊!”
她拿手帕捂着鼻子。
手帕上还有股子昨晚吃剩的葱花味儿。
霍霆霄解开布包。
里头露出一件紫黑色的丝绒旗袍。
旗袍上用金线绣着张牙舞爪的过江龙。
俗气得很。
“瞧瞧!”
他把旗袍在半空里一抖。
一股子浓烈的樟脑丸气味直冲脑门。
“老子找南城最好的裁缝做的。”
“这龙,霸气!”
洛清晚看了一眼,眼角直抽抽。
“我不穿。”
她一口回绝。
“穿上像个唱大戏的。”
“穿嘛,媳妇。”
霍霆霄厚着脸皮凑过来。
硬把衣服往她怀里塞。
“今儿洋人多,咱得把气势拿出来。”
“你穿这身,往那一坐,洋人腿都得打哆嗦。”
洛清晚翻了个大白眼。
拗不过他这股子蛮牛劲儿。
“行行行,放那儿,洗完脸再换。”
中午。
南城最大的露天广场上。
人声鼎沸。
锣鼓喧天,鞭炮崩得满地都是红纸屑。
硝烟味儿熏得人直掉眼泪。
几百张八仙桌一字排开。
桌上铺着粗布垫子,上头全是大块的油渍和酒斑。
大铁锅里炖着杀猪菜。
白花花的肥肉翻滚着,酸菜味儿飘了满街。
洋人代表们穿着笔挺的燕尾服。
戴着高礼帽。
被领到了最前头的几张桌子旁。
皮埃尔领事捂着鼻子。
他那双黑皮鞋踩在泥水和鞭炮屑里,脏得没法看。
“哦,上帝。”
他小声跟旁边的英国首相嘀咕。
嘴里喷出一股子咖啡味儿。
“这里的味道,比马厩还要难闻。”
英国首相拿着根拐杖。
拐杖尖在地上戳了戳。
戳出一团黑泥。
“忍耐,皮埃尔。”
他咬着后槽牙。
“为了那种新式发动机的技术,我们必须讨好这个野蛮人。”
大堂正中央。
搭着个戏台子。
戏台子木板都有些朽了,踩上去直晃荡。
霍霆霄拉着洛清晚走上台。
他穿着一身崭新的大元帅礼服。
就是领口扣子没扣严实,露出一截黑胸毛。
洛清晚穿着那件紫黑色的过江龙旗袍。
身段依旧挺拔。
冷风一吹,裙摆猎猎作响。
台底下的老百姓爆发出震天的吼声。
“大元帅万岁!”
“夫人万岁!”
吼声把树上的死叶子都震落了。
霍霆霄大嘴一咧。
他走到台前,一把夺过林副官手里的大铁皮喇叭。
喇叭上沾着油灰,他拿袖口擦了擦。
“大伙儿吃好喝好!”
他扯着嗓门吼。
“今儿敞开了造!”
底下的洋人代表们赶紧站起来。
皮埃尔端着个倒满白酒的粗瓷碗。
碗沿上还有个缺口。
他手直哆嗦。
“霍元帅!洛夫人!”
皮埃尔大声喊。
“法兰西共和国,祝您二位寿比南山!”
他一仰脖子。
把那碗辛辣的烧刀子灌了下去。
辣得他眼泪狂飙,剧烈咳嗽起来。
咳得满脸通红,像个熟透的西红柿。
霍霆霄哈哈大笑。
“好!这洋鬼子有种!”
他一招手。
“老林,把贺礼给老子念出来!”
“让大伙儿听听,洋人给咱们送了啥好东西!”
林副官拿着个大黑本子走上来。
他清了清嗓子。
一口浓痰卡在喉咙里,他“咳”了一声,吐在台子底下。
“大英帝国首相,送……送……”
林副官卡壳了。
他那双被汗水模糊的眼,死活认不清单子上的洋文。
“送啥了!快念!”
霍霆霄一脚踹在他大腿上。
踹出一个灰脚印。
林副官急得直挠头。
头皮屑乱飞。
“送……送金表一千块!”
底下顿时炸开了锅。
老百姓们倒吸一口凉气。
“法兰西总统,送……送纯金雕花大炮两门!”
林副官越念越顺溜,大嘴咧得老高。
“美利坚特使,送……送太平洋小岛一座!”
这些惊世骇俗的贺礼。
砸得台下的人晕头转向。
洋人们坐在那儿,脸色煞白。
他们引以为傲的资本。
在这对夫妻面前,竟然只能用来当贺寿的彩头。
洛清晚坐在太师椅上。
椅子背硌得她腰疼。
她换了个姿势。
手里端着个茶缸子。
茶水已经凉了,上面飘着一层白灰。
她没喝,直接泼在地上。
“大兵。”
她偏头喊了一声。
霍霆霄赶紧凑过来。
“媳妇,咋了?”
“这帮洋人,下血本了。”
洛清晚冷笑。
“拿几座破岛和破表,就想换咱们的核心技术。”
“做梦。”
霍霆霄一拍大腿。
“那是!”
“老子这就去跟他们说,东西留下,技术免谈!”
“别急。”
洛清晚一把拉住他的手腕。
指甲抠进他粗糙的皮肉里。
“收了礼,总得回个礼。”
她站起身。
高跟鞋踩得木板咯吱响。
她走到台前。
看着底下那些汗流浃背的洋人。
“各位。”
洛清晚声音不大,却透着股子阴冷。
她拿手背抹了抹嘴角的口水。
“你们的贺礼,我洛清晚收了。”
洋人们一听,脸上刚露出喜色。
洛清晚下一句话,直接把他们打入冰窟。
“作为回礼。”
她从兜里摸出一块薄荷糖,咬得咯嘣响。
“南城商会决定,从明天起。”
“所有出口到欧洲的钢材和机械。”
“关税,上调五成。”
台下的洋人瞬间傻了眼。
皮埃尔手里的破茶碗直接掉在地上。
摔得粉碎。
茶水溅了他一裤腿。
“洛夫人!您这是不讲信誉!”
他扯着嗓子嚎,声音都劈了。
“不讲信誉?”
洛清晚啐了一口糖渣子。
渣子砸在皮埃尔的皮鞋面上。
“老娘就是规矩。”
霍霆霄在后头笑得肚子疼。
他上前一步。
大手死死搂住洛清晚的肩膀。
“听见没!”
他冲着台下吼。
“不服的,现在就给老子滚出南城!”
大宴一直闹到半夜。
满地的狼藉,骨头和酒瓶子扔得到处都是。
夜风一吹,嗖嗖地冷。
洛清晚揉了揉发酸的后脖颈。
“累死了,回屋。”
两人并肩往后院走。
走到长廊拐角。
霍霆霄突然停住了脚。
他四周瞅了瞅,见没人。
从裤兜里摸出一个皱巴巴的小黑铁盒。
铁盒边缘都生了锈。
“媳妇。”
他声音突然放得很低,沙哑得很。
像是在刻意压抑着什么。
“老子……也有个贺礼给你。”
洛清晚一愣。
她看着他那张满是汗污的黑脸。
“什么破烂玩意儿?”
霍霆霄没说话。
他打开铁盒。
“啪”的一声。
盒轴断了一截。
里头,静静地躺着一条项链。
链子是粗糙的黑绳。
可那底下的坠子。
却是一颗足有鸽子蛋大小、在黑夜里闪着刺眼光芒的粉色钻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