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交代你娘的后事!”霍霆霄反手一个大耳刮子狠狠甩过去。掌风带起一股子冷汗的馊味。啪的一声脆响,张院长整个人被抽得在水泥地上滴溜溜转了半圈,后槽牙混着血沫子噗地吐在墙根下。霍霆霄看都没看一眼,整个人直接扑上病床,两只青筋暴凸的老手重重交叠,发了疯一样冲着洛清晚塌陷的胸骨按压下去。“压!给老子打强心针!快点!”
病床铁架子被他压得吱扭作响,骨头缝里发出沉闷的闷响。护士长吓得眼泪鼻涕全流进口罩里,抖着两只全是冷汗的手,拔掉粗针头上的塑料套管,闭着眼狠狠扎进洛清晚惨白的大腿内侧。霍霆霄喉咙里发出野兽一样的喘粗气声,一下,两下,三下,额头上的黄汗砸在洛清晚干瘪的面颊上。“洛清晚!老子不准你闭眼!你敢咽气,老子刨了你的祖坟!”
铁盒心跳仪剧烈晃荡了两下,指针在快要彻底贴在零刻度的那一秒,突然猛地往上一跳,发出极其微弱的滴答声。张院长捂着肿起老高的腮帮子,顾不上擦嘴角的血沫子,手脚并用从地上爬起来,伸手死死按住洛清晚颈侧那根发硬的血管。“回、回来了!心跳拽回来了!司令……您快起开,再压肋骨全折了!”
霍霆霄整个人像被抽空了骨髓,双腿一软,扑通一声跌坐在床头那张掉了绿漆的木圆凳上。他大张着嘴,胸口剧烈起伏,喉咙管里拉风箱一样呼哧呼哧乱响。老头衫后背全被湿透的汗浆黏在脊梁骨上,泛出一圈圈白花花的盐霜。他低头看着自己那双抖得不成样子的粗手,手掌心里全是从洛清晚病服上蹭来的消毒水味和黑药膏味。
到了第四天头上,外头的天阴得跟锅底一样。老林拄着拐杖,小心翼翼推开那扇掉了木皮的病房门。他手里捧着个掉瓷的旧搪瓷大碗,里头装着两个凉透了的硬面窝头和半截发黑的咸菜疙瘩。“司令,嚼两口吧。您打从夫人推进来,整整四天西夜,连一口热米汤都没沾牙。就算是铁打的罗汉,这么熬也得散架啊。”
霍霆霄连眼皮都没撩一下。他两只眼眶子深陷进去,眼白全被红血丝糊满了,眼角周围结着一层厚厚的黄黑色眼屎,早干裂成硬痂了。他眼眶干涩得像两口枯井,连一滴眼泪都挤不出来,只剩下一道道被风干的暗红色血痕子。“拿走。闻着恶心,滚出去。”
“司令!您别犯浑成不成?!”老林急得一拐杖捣在水泥地上,水泥沫子飞溅起来。他伸手掰了半个窝头,硬往霍霆霄嘴边塞。“您咽一口!就咽一口!夫人要是这时候醒过来,瞅见您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干尸样,她能舒坦吗?算老奴求您了,吃一口吧!”
霍霆霄被烦得不行,猛地抓过那半个冷窝头塞进嘴里,嚼都没嚼两下,梗着脖子硬往下吞。干硬的面渣子像碎石头一样刮过干裂起泡的嗓子眼,卡在喉咙管正中间。他猛地一阵剧烈咳嗽,整个人弓成了一只大虾,咳得满脸发紫,哇的一声吐出一滩带酸味的黏黄水,全喷在自己的裤腿上。
张院长端着托盘蹑手蹑脚走进来,看见地上的污秽,吓得大气不敢喘。他手里拿着两瓶深红色的药水,胶皮管子里头全是倒流回去的暗色血水。“司令……这、这药液挂不进去了。老夫人手背上的细血管全硬化了,扎一针漏一针,手背全肿成黑馒头了。再扎下去,皮肤全得烂脱皮……”
“脚上呢?脖子上呢?!”霍霆霄用满是老茧的手背抹了一把嘴角边的酸水,眼珠子凶狠地瞪过去,喉咙沙哑得几乎听不出人动静。“活人身上能扎针的地界多了去了!你是个拿手术刀的大夫,还要老子教你怎么下针?!今天这瓶药水要是滴不完,老子拿铁钉子把你两只手钉在门框上!”
张院长腿肚子直转筋,扑通一声单膝跪在病床尾巴上。他掏出兜里湿漉漉的止血手绢擦脑门上的油汗,哭丧着脸说:“司令,真没法扎了!从前天开始,老夫人的肾脏排不出水来,下半身全水肿了。这药水打进去不吸收,全憋在皮肉里头,反而把心脏往绝路上逼啊!老林副官,您快劝劝大帅吧,这真不是我不用心,这是天要收人啊!”
“放你娘的狗臭屁!哪个老天敢收她?!”霍霆霄腾地一下站起身,一把抓起桌上的茶缸子狠狠砸在张院长的膝盖骨上。搪瓷缸子当场砸瘪了一大块,里头的冷茶水泼了张院长一脸。“老子当年在枪林弹雨里把她抢回来,阎王殿都绕着走!滚!全给老子滚出去!别在这碍老子的眼!”
老林伸手拉住张院长,把人连拖带拽弄到了走廊拐角。病房门再次咣当一声合上。屋子里头一下子静得可怕,只剩下旁边简易氧气瓶咕嘟咕嘟冒气泡的动静,还有那台破旧心跳仪有一下没一下的微弱滴答声。空气里飘着一股子药汤味、排泄物味和皮肉腐坏前兆的特殊气味。
霍霆霄从铁脸盆里捞出一块湿毛巾。毛巾边缘早被洗得磨毛抽丝了。他吃力地拧了拧毛巾,拧得骨节嘎吧作响,却挤不出几滴水。他走回床头,拉过洛清晚那只冰凉枯瘦的手掌。那只手早年拿枪磨出来的厚茧子还在,手背上却布满了针眼扎出来的青紫血斑。
他低着头,拿毛巾一点点顺着她的指缝擦拭。他的动作极轻,手指头抖得像秋天挂在树梢上的干树叶。“晚晚……你醒醒成不成?你听听老子的声音。当年在南城,你拿把檀香扇挑老子下巴那会儿,不是挺横的么?你骂我是穷酸教书匠,逼着老子穿西装,你忘了?你怎么不睁眼再骂我一句?”
病床上的人安安静静地陷在发黄的枕头芯里,眼皮子紧紧闭着,乌青的嘴唇微张着,舌头根发硬,连一丝微弱的气流都感受不到。霍霆霄抓起她冰冷的手指,贴在自己滚烫而粗糙的脸颊上。他脸上几天没刮的胡茬子硬得像钢针,扎在洛清晚发青的手背上,对方却连指尖都没抽动一下。
老林不知什么时候又悄悄推门进来了。他走路不敢拄拐杖,单腿在水泥地上跳着走,手里捏着一张皱巴巴的电报纸。“大帅……军区前指的特急电报。北边的乱子压不住了,几个兵团的头头全在火车站等专列,说要是见不着总司令的大印,今晚就要发生哗变。三个军长已经在医院外头的泥地里跪了整整六个钟头了,雨越下越大了……”
“让他们跪着!”霍霆霄头都没回,声音冷得像地窖深处结出来的寒冰碴子。“哗变?谁敢动一下,叫警卫团把重机枪架在火车站天桥上,就地格杀!老子今天哪儿都不去,谁敢来抢兵权,老子先崩了他全家!”
老林看着霍霆霄后脑勺上那大片大片雪白如霜的头发,眼圈一红,眼泪顺着满脸的褶子淌下来:“大帅啊……您回头瞧瞧镜子吧!您这头发……全白透了啊!这才几天工夫,您整个人都脱了相了!夫人一辈子最爱体面,最见不得您邋遢,您要是把自个儿先熬死了,老夫人就算醒过来,她找谁去啊?!”
霍霆霄身子猛地顿了一下。他抬起那只粗糙的手掌,缓缓摸向自己的后脑勺。掌心触碰到的头发硬扎扎的,干枯得像一把冬天晒干的马料草。他扯了扯嘴角,露出一抹比哭还难看的笑,喉咙里溢出一声野兽濒死般的呜咽。两只原本就通红的眼角生生崩开两道细小的血口子,血珠子渗出来,和干眼屎混在一起,却硬是流不出一滴浑浊的眼泪。
窗外头轰隆一声炸开一道惊雷。刺眼的青白闪电划破昏暗的病房,把墙上挂着的军大衣照得惨白一片。紧接着,倾盆暴雨噼里啪啦砸在铁皮窗台上,砸得跟打机关枪似的。屋顶上的白炽灯管猛地闪烁了几下,噗的一声熄灭了,只剩下墙角那个老式红十字应急应急油灯在狂风中疯狂摇曳。
病床旁边那台老旧的心跳仪突然发出一阵刺耳尖锐的持续蜂鸣声!嘀————!长音拉得没有一丝起伏,指针啪的一声死死贴在底盘的红线上,一动不动。
张院长连门都顾不上敲,带着三个白大褂连滚带爬地撞了进来,手里举着手电筒直往洛清晚脸上照。手电筒光柱下,洛清晚的瞳孔已经完全散开,占据了整个眼眶。张院长伸手按在洛清晚的心口上停了三秒,扑通一声双膝跪在烂泥水里,双手高高举过头顶,带着绝望的哭腔嘶喊:“司令!心跳……心跳彻底停了!瞳孔对光反射全没了!老夫人……老夫人仙逝了啊!!”
霍霆霄猛地回过身,整个人在昏暗的油灯光下如同一尊被雷劈碎的恶鬼。他伸手咔哒一声拔出腰间的转轮手枪,枪口没有对着张院长,而是首接顶在了洛清晚的心窝上。他双眼通红得快要滴出血来,低头死死贴着洛清晚毫无血色的耳垂,从牙缝里一字一顿挤出最后一声冰冷而暴戾的咆哮:“洛清晚,给老子把气倒腾回来!你敢走一步,老子明早调三个炮兵团,把这整座医院连同全城的人,统统给你炸上天陪葬!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