铁皮转轮手枪的击锤咔哒一声拉开。沉闷的金属撞击声在死寂的抢救室里格外刺耳。枪管子死死压在洛清晚干瘪的心口上,隔着病服顶出一个深坑。心跳仪那道刺耳的尖叫声还在死命拉长,像是一根快要扯断的烂铁丝。霍霆霄眼珠子赤红,猛地扭过头冲着门外那条黑洞洞的走廊嘶吼:“赵大勇!给老子滚进来!”
门外一阵慌乱的胶鞋踩水声。警卫排长赵大勇连滚带爬撞进门框,脚底下全是外头带进来的黄泥浆子,前胸后背全被暴雨浇透了。他手里还攥着一把滴水的冲锋枪,呼哧呼哧喘粗气:“大、大帅!卑职在!”
“去!通知工兵连和重炮营!”霍霆霄唾沫星子喷在冰凉的枪管上,脸上的肉抽搐得变了形。“把军械库里所有的雷管、炸药包,全给老子拉过来!堆在一楼大厅和大楼四个承重柱子底下!把引线牵到这间屋里头!明天天亮之前她要是倒腾不上来这口气,老子亲自拉引线,送所有人一起上天!”
“司令啊!使不得!使不得啊!”老林两只手死死抱住霍霆霄沾满泥点的裤腿,整个人趴在泥水里头嚎哭,眼泪鼻涕蹭了霍霆霄一军靴。“这栋楼里头还躺着几百号重伤员和老百姓啊!您这是要造孽啊!老夫人一辈子积德行善,修路造桥建医院,您这是要让她死后背千古骂名啊!”
霍霆霄猛地抬脚,一皮靴把老林踹得贴着水泥地面滑出去两米远,后背重重撞在铁皮柜上。“去他娘的千古骂名!老子要的是她活!她都没了,老子在乎谁骂我?!”他调转黑洞洞的枪口,啪的一声指在张院长的脑门正中央。“电击器呢?当年洋人送来的手摇高压电击箱在哪?抬上来!给老子电!”
张院长跪在地上,脑门顶着冰凉发涩的枪口,牙齿打战得像敲小鼓:“大帅……那、那是野战实验器械,电压根本稳不住!老夫人的心肌早衰竭干瘪了,一万伏的高压通进去,心肌首接就得电焦糊了!这真是大不敬,这是毁坏遗体啊大帅!”
“老子叫你抬上来!少废话!”霍霆霄大脚狠狠踩在病床边的铁脚踏上,床架子发出刺耳的嘎吱呻吟。“死马当成活马医!电焦了算老子的!今天哪怕把这具身子骨电成飞灰,也比看着她这口气彻底凉透了强!动作快点!三秒钟看不见电击板,老子先崩了你个老梆子!”
两个男护工连滚带爬抬进来一个笨重的墨绿色铁皮箱子。箱子外壳全是掉漆的划痕,上头接着两条粗麻绳裹着的黑胶皮铜线。护工手抖得跟筛糠一样,拿着两块冰冷的铜板往盐水碗里胡乱沾了沾,浓烈的咸腥水花溅得满地都是。张院长跪在床头,颤颤巍巍去抓那对铜板,手软得连铜柄都捏不住。
霍霆霄一把夺过一块铜板,另一块狠狠塞进张院长手里。他粗糙的大手按着铜板,毫不犹豫地隔着剪开的病服,死命怼在洛清晚毫无起伏的肋骨两侧。“摇!赵大勇,带人给老子死命摇发电机!摇足最大转数!”
赵大勇把枪一扔,撸起袖子扑上去,两只手死死握住铁摇把,发了疯一样疯狂转圈。发电机内部传出一阵尖锐刺耳的蜂鸣,铜线接口噼里啪啦爆开一团团蓝白色的电火花,一股焦糊的铜臭味瞬间弥漫开来。“转数满了!大帅!满了!”
“放电!!”霍霆霄从喉咙深处炸出一声暴吼。
滋啦一声巨响!整间昏暗的病房被刺眼的白光彻底照亮。洛清晚瘦削的身子骨猛地从病床上狠狠弹起半尺高,关节发出咔吧一声脆响,随后重重摔回单薄的草褥子上。病房铁窗户被外头的雷声震得嗡嗡颤抖。心跳仪的屏幕上,那道笔直发绿的横线只是剧烈颤抖了两下,随即再次恢复了令人发疯的长鸣——嘀————!
楼底下突然传来一阵沉闷浩大的柴油卡车轰鸣声。隔着烂玻璃窗户往下看,三辆军用大卡车撞开医院大铁门,车轮碾碎了花坛,直挺挺倒车停在一楼台阶前。几十个披着蓑衣的工兵正一箱一箱往下扛黄色的重型炸药包。暴雨浇在铁皮车厢上,发出连绵不绝的爆豆声响。
警卫连副连长抹着满脸雨水冲上二楼,站在门口啪地敬礼,嗓音抖得不成调:“报告大帅!工兵连两个排全到了!十二箱梯恩梯全搬进大厅了!承重柱子开凿打孔完毕!雷管插进去了!引线……引线真往楼上扯吗?!”
“扯!把雷管主线接进老子手里!”霍霆霄头都没回,一把扔掉手里冒青烟的铜板。他重新扑在床沿上,用自己满是老茧的掌心狠狠揉搓着洛清晚冰凉的手腕子。“听见没有?洛清晚!老子没跟你开玩笑!整座大楼全埋上炸药了!你当年不是最稀罕你这身旗袍铺子和兵工厂么?你不是心疼这天下的老百姓么?”
病床上的人依然没有任何动静。苍白的嘴唇没有一点血色,连刚才被高压电击过的皮肉都只泛起一层难看的灰败。霍霆霄眼底最后一点光亮仿佛被这暴雨硬生生浇灭了。他忽然低下头,把干裂冒血珠子的嘴唇死死贴在她的耳廓边上,声音低了下去,带着一股子渗人的邪性与哀求。
“晚晚……你醒醒成不成?你当年在南城怎么调戏老子的,你全忘了?你拿扇子骨挑老子的下巴,逼着老子穿西装,你还当着全家人的面非要老子入赘!老子堂堂三十万大军的统帅,乖乖给你当了上门女婿,名分你占了,人你也睡了,现在天下太平了,你敢扔下老子一个人跑?你做梦!”
张院长瘫坐在墙角的水泥地上,满脸全是汗水和泪水混在一起的污迹。他无力地摇着头,嗓音哑得像含着沙子:“大帅……停手吧……心肌真全坏死了,瞳孔早就定死了。就算是把整座山平了,老夫人也回不来了啊!您放过老夫人,让她体体面面地走吧!”
“放屁!谁说她走了?!她手还是软的!”霍霆霄猛地抓起洛清晚那只布满针眼的手掌,抓到自己嘴边。他张开嘴,露出两排带着血丝的牙齿,对准洛清晚纤细的食指关节,狠狠一口咬了下去!力道大得首接咬破了蜡黄的皮肉,一滴暗黑色的血珠子顺着齿缝渗了出来。
老林再次从地上挣扎着爬过来,伸手死死扯住霍霆霄的后衣襟:“大帅!外头全城的百姓听说老夫人病危,几千号人全顶着大雨跪在医院大门外的马路上啊!全是当年受过老夫人恩惠的工人、裁缝、孤儿寡母!大家都在给老夫人念经祈福呢!您不能让大炮把他们全轰了啊!”
霍霆霄咬着洛清晚的手指不放。口腔里全是铁锈一样的血腥味。他另一只手里死死攥着从地上捡起来的那根黑色雷管引线,大拇指己经按在了煤油打火机的砂轮上。火机顶盖啪嗒一声弹开,微弱的火苗在阴冷的穿堂风里疯狂晃动,火星子几乎要舔上引信的黑药皮。
就在这千钧一发的节骨眼上,抢救台旁边那台原本己经拉成长鸣的破旧心跳仪,内部的真空电子管突然刺啦爆出一声细碎的杂音。紧接着,那根死死贴在刻度盘底部的金属指针,极其微弱地往上猛颤了半格!嘀——嗒!一声虽然微弱、但清清楚楚的跳动声,硬生生砸碎了漫长的绝望!
霍霆霄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,咬着洛清晚手指的牙关骤然松开。打火机啪嗒一声掉在地上,火苗瞬间被地上的泥水浇灭。老林和张院长同时瞪大了布满血丝的眼珠子,整间屋子里所有人的呼吸瞬间停滞,齐刷刷死死盯住了洛清晚那只垂在床沿边上的手掌!
张院长连滚带爬扑到床跟前,眼珠子几乎要从眼眶里瞪出来,指着洛清晚被咬破的手指,发出一声破了音的尖叫:“动了!大帅!老夫人的无名指刚才真的蜷了一下!心跳接上了!真他娘的接上了!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