霍霆霄整个人愣了两秒。那张满是褶子的大黑脸猛地抽动了一下。他不仅没生气,反而从喉咙深处挤出一声古怪的哑笑,露出一口被旱烟熏得焦黄的烂板牙。眼角周围崩裂的血口子被笑意扯得生疼,眼泪跟着又涌出来两滴。“拆老子的骨头?你个毒妇……你倒是有力气爬起来拆啊!”
他那只布满老茧和冻疮疤痕的大手猛地抬起来,一把抓住了洛清晚软塌塌的小手。小指头粗糙得像一根老榆树枝子,硬生生穿进洛清晚枯瘦的指缝里,死死勾住了她那根发凉的小指头。“拉钩!老子跟你拉钩!一百年,一千年,谁要是先蹬腿咽气,谁就是乌龟王八蛋!”
两根小拇指绞在一起,骨头节碰得生疼。霍霆霄伸出粗壮开裂的大拇指,狠狠印在洛清晚干瘪起皮的拇指肚上。指甲缝里还嵌着昨天砸门蹭上的黑泥污,这一按,在洛清晚发青的指头上盖出了一个深陷的白印子。“盖印了!阎王爷来了也撕不毁这道军令!这辈子,下辈子,你都得给老子老老实实待着!”
洛清晚嫌弃地往外抽了抽手指头,手心没劲,反倒被他掌心粗硬的老皮蹭得发痒。她没好气地翻了个大白眼,虚弱地咳出两口黏痰:“滚犊子……指甲缝里全是灰……恶心死老子了……拿开你的烂猪蹄……”
病房沉重的铁皮门轴嘎吱响了一声。老林手里捧着个热气腾腾的青瓷大碗,一瘸一拐地挪进门来,脚后跟拖在水泥地上沙沙作响。后头跟着的小护士端着个冒着白烟的铜脸盆,盆沿上搭着两块洗得发白的粗布汗巾。屋里头那股子压抑沉闷的死人气,一下子被浓郁的稠米汤香味冲散了大半。
霍霆霄猛地回过头,两只通红的眼珠子瞪得像铜铃,恶狠狠地冲老林压低嗓门骂道:“轻点走路!没长脚后跟啊?!把碗放下!赶紧滚后头去,别带进一身冷风冻着她!”
老林吓得一哆嗦,赶紧把青瓷碗稳稳当当撂在掉了绿漆的床头柜上。他缩着脖子,伸手抠了抠满是油泥的耳廓,咧嘴嘿嘿笑:“大帅,这是后厨用小砂锅熬了两个钟头的糙米油皮,最补元气。大夫交代了,夫人刚缓醒,只能先抿两口米汤,千万不敢吃硬食。”
霍霆霄一把夺过那个掉了瓷的粗铁勺子。他舀了半勺滚烫浓稠的白米汤,鼓起腮帮子死命吹气。嘴里喷出来的全是旱烟油子和隔夜窝头的酸馊味。吹了两下,他把勺子急吼吼地往洛清晚干裂的嘴角边上送。
洛清晚眉头拧成了一个大铁疙瘩,脑袋往发黄的枕头芯里死死缩了缩,两片嘴皮子闭得比蚌壳还紧。“拿走……一股子……大葱旱烟味……想熏死老子啊?”
霍霆霄瞪起牛眼珠子,自己先低头把勺子里的米汤滋溜吸了一小口。汤水太烫,烫得他舌头根直打卷,张着大嘴呼哧呼哧吸凉气,狼狈得像个偷喝热粥的野猴子。嚼了两下咽下去,他才重新舀了小半勺,在碗沿上刮掉底下的汤水,小心翼翼递到她嘴边:“不烫了!老子尝过了!赶紧张嘴咽一口,别逼老子拿枪逼你喝!”
洛清晚掀起沉重的眼皮子瞪了他一眼,到底还是张开了那条干涩的嘴缝。温热滑腻的米汤顺着喉咙管缓缓滑下去,像是一股暖流浇在了干裂的枯树根上。她胸口剧烈起伏了两下,嗓子眼里那股灼烧般的火辣感终于被压下去了几分,长长舒出一口浑浊的热气。
老林站在床尾巴边上,双手在围裙上使劲搓了搓,小心翼翼地探着脑袋低声说:“大帅……军区办公厅的机要秘书还在外头院子里淋着雨呢。怀里抱着三个省的防务公文,还有总后勤部送来的一尺厚交接电报。说是……说是北边边境摩擦升级,都等着您拿大印盖章呢。”
“盖他娘的罗圈腿印!”霍霆霄猛地把铁勺子顿在瓷碗里,发出当啷一声脆响,米汤溅出来两滴洒在他发黑的袖口上。“老子刚才说话是放屁吗?!告诉外头那帮当官的,老子辞职了!印章在抽屉里生锈呢,谁乐意拿谁拿去!谁敢再拿公文来烦老子,老子叫警卫排拿机枪把他们突突了!”
洛清晚半合着眼皮,嘴皮子动了动,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墙皮:“老林……听他的。把我那几个……暗格里头的私章……也全拿去。清霓坊给青萝,药厂和兵工厂……全上交国家。洛家不留……一分一厘。”
老林整个人僵在原地,两条腿肚子直打转,拐杖差点脱手掉在水泥地上。他眼珠子瞪得溜圆,喉咙管里咕咚咽了一大口唾沫:“夫、夫人……这可是您和大帅攒了半辈子的命根子啊!富可敌国啊!真……真的一文不剩全交出去啊?两个孩子那边怎么交代啊?”
霍霆霄抓起铜盆里那块滚烫的粗布汗巾,也不管水烫不烫手,胡乱拧了半把,劈头盖脸往洛清晚脖子上的老皮上抹。热气腾腾的毛巾烫得洛清晚龇牙咧嘴,他嘴里还骂骂咧咧个不停:“交代个屁!承宇自个儿是个少将,吃穿全有军饷!明月在巴黎一件旗袍卖几万法郎,饿不死他们!老林你个老棺材瓤子,哪那么多屁话?赶紧滚去办手续!”
老林看着这两口子油盐不进的疯魔模样,重重跺了一下拐杖,眼眶泛红地叹了口气,转身一瘸一拐拉开门退了出去。走廊外头顿时传来他扯着大嗓门轰赶各路军政大员的粗鲁骂娘声。
病房里又安静了下来。洛清晚歪着脑袋,看着窗台上被雨水打碎的那盆野菊花。阳光透过裂开的玻璃缝钻进来,照在她干枯发青的指甲盖上。她吸了一口气,眼神里透出一丝年轻时才有的野性:“霍霆霄……咱俩这辈子……除了打仗就是算账……还没正经坐过轮船……看看洋鬼子的大海长啥样呢。”
霍霆霄把温热的毛巾叠成个小方块,轻手轻脚垫在她干瘪发酸的后颈窝底下。他坐在床边那张烂木凳子上,伸手揉了揉自己布满血丝的眼皮,嘴角咧开一抹宠溺的痞笑:“看!老子带你去看!咱包下一整艘英国人的大白星邮轮!就咱俩!船头甲板上放两张摇摇椅,从上海滩一直开到好望角,谁要是敢鸣汽笛吵你睡觉,老子拿舰炮轰他娘的!”
洛清晚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,嘴里哼哼唧唧地骂了一声:“土匪……到老了……还是个土匪胚子……”
铁皮门忽然被人从外头砰的一声撞开,门把手重重砸在墙皮上,震得白灰扑簌簌掉了一地。老林手里捏着个沾满泥水和红黄火漆印的沉重铁皮匣子,脸上的肥肉剧烈抖动着,连滚带爬摔倒在病床脚跟前:“大帅!夫人!出大事了!从英吉利海峡飞过来的特急皇家军用专机……刚在南城军用机场强行降落了!送来的这玩意儿……指名道姓要夫人亲手拆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