霍霆霄抄起桌上那把锈迹斑斑的大铁火钳子。咔嚓一声脆响。老林抱进来的铁皮匣子上的红色火漆被连皮撬下大半块。铁皮盖子猛地弹开,一股防潮黄油和牛皮纸的陈旧酸味直冲脑门。匣子底部铺着一层发黄的防震羊毛,上头板板正正码着两张硬壳烫金的外国大船票,旁边还压着一封写满密密麻麻洋落字的航空信。
霍霆霄眯起浑浊的老花眼,把那张信纸扯到鼻子跟前。两道灰白眉毛拧成了麻花,嘴里喷着唾沫星子骂道:“这画的叫什么鸟符?跟大公鸡在烂泥地里扒拉出来的爪子印一模一样!老林,你个老东西是不是让人给骗了?”
洛清晚靠在硬枕头上,吃力地抬了抬手指头:“拿过来……给我瞧瞧。你个睁眼瞎……认得几个洋码子?”
信纸递到洛清晚手里。她顺着光扫了两行,干瘪发黑的嘴角扯出一抹极淡的笑纹:“是明月寄来的。这丫头把巴黎时装周分给她的红利全提光了,包下了英国白星轮船公司那艘最大的双烟囱远洋游轮顶层套房。船票是终身制的,随时上船,环游五大洲。”
霍霆霄听完,把铁火钳子往地上一顿,砸得水泥地面咚的一声响:“败家娘们!老子当年在北边打仗,连双厚底马靴都舍不得换新的!这小崽子一出手就包洋鬼子的大船!老子非得发个电报过去,抽她两皮带不可!”
洛清晚掀起沉重的眼皮子瞪了他一眼:“少在那……装蒜。你闺女心疼你……怕你个老帮菜死在南城……见不着大世面。收拾东西,走!”
大西洋的海风卷着粗粝的咸盐沫子。铁皮烟囱喷出滚滚黑烟,把半边蓝天熏出一道黑道子。甲板上的木板条被海浪浇透了,晒干之后结了一层白花花的盐霜子,烂塑料拖鞋踩上去咯吱咯吱乱响。霍霆霄穿着一条洗得褪了色的大花布裤衩,头上裹着一条脏兮兮的白毛巾,蹲在救生艇底下的阴凉地里疯狂干呕。
他手里还抓着半个剥开的青皮橘子。黏糊糊的橘子水顺着手背淌进指甲缝里,沾满了灰尘。他猛地吐出一口发苦的黄水,啐在旁边的铁皮痰盂里:“真成!老子当年在江面上打水匪,小木舢板晃得跟秋千似的都没吐过!上了洋鬼子这艘大铁王八,肠子肚子差点全顺着喉咙管喷出来!”
洛清晚裹着那件打满暗补丁的旧羊绒大衣,靠在两张拼起来的竹摇椅上。她鼻梁上架着那副老花镜,左边镜腿断了一截,拿白色的医用胶布里三层外三层缠得老粗。她斜着眼瞅着蹲在地上打摆子的老男人:“该!谁让你昨天晚上……贪嘴吃了三大盘冰镇生蚝?那玩意儿挂着海泥……你这副烂肠胃克化得了吗?”
霍霆霄揉了揉干瘪的肚子,吸溜了一下红肿的鼻头。他颤巍巍站起身,把自己手里那半个橘子上的白丝一点点撕干净,硬塞到洛清晚嘴边:“老子那是看洋人吃得欢实,尝个新鲜!给你吃,这橘子酸是酸了点,解晕车药的苦味。”
洛清晚看着那只满是黑泥甲缝的老手,嫌弃地往后躲了躲:“洗手没有?一股子……烂铁锈味……拿开。水壶呢?给我倒口热水。”
霍霆霄低声骂了一句,伸手从摇椅底下掏出那个绿漆掉光了的旧军用水壶。铝合金壶嘴上结着一层厚厚的陈年茶垢。他倒了半搪瓷缸子冒热气的白开水,自己先凑过去滋溜抿了一大口,咂巴着嘴皮子试了试温,才顺手抹了一把嘴角的胡茬递过去:“不烫!慢点喝,别呛着你那烂肺管子。”
一个穿着黑燕尾服、打着大红蝴蝶结的金毛洋侍者端着个银托盘走过来,嘴里叽里咕噜吐出一大串舌头打卷的洋话。霍霆霄整个人猛地绷紧了,右手习惯性地往后腰摸,抓了个空才想起来自己腰里早就没别驳壳枪了。他凶神恶煞地瞪着金毛侍者:“你他娘的说啥呢?嘀嘀咕咕跟个念经的和尚似的!离老子媳妇远点!”
洛清晚伸手扯了一把霍霆霄的大花裤衩,没好气地骂道:“坐下!丢人现眼的玩意儿!人家问你……要不要尝尝波尔多酒庄新送上来的干红。”
洛清晚转过头,嘴唇微动,喉咙里吐出一串极为地道纯正的巴黎腔调。发音清脆利落,眼神冰冷如刀,连眼皮都没抬一下。那金毛侍者听得满头冷汗,腰弯得跟个大虾米似的,连连倒退着鞠躬,端着托盘一溜烟小跑回了船舱。
霍霆霄蹲在甲板上,用指甲盖扣了扣脚趾缝里的老死皮,满脸好奇地凑上来:“你刚才跟那金毛鬼子咕哝啥呢?是不是报老子当年的大帅名号吓唬他呢?”
洛清晚小口喝着水,嘴角勾起一抹嘲讽:“我说他的领结戴歪了,白衬衫领口有一股没晒干的死鱼腥味。让他滚去厨房……换一壶刚烧开的生姜水来。不换……老子就拆了他的游轮引擎。”
霍霆霄听得大张着嘴,随后拍着干瘪的大腿爆出一阵公鸭嗓子般的狂笑:“哈哈哈!真有你的!老子当年在北平就稀罕你这股子劲儿!走到哪儿都跟个占山为王的母老虎似的,谁惹谁倒霉!”
太阳一点点坠向海平面。满天晚霞把大西洋的海水染得像一锅滚烫翻滚的铁水。甲板上的风越来越大,带着刺骨的寒意往骨头缝里钻。霍霆霄脱下自己身上那件厚呢子军大衣,不由分说把洛清晚整个人兜头罩住,连脚脖子都裹得严严实实。
大衣里头全是劣质旱烟叶子和老男人身上特有的陈旧皮肉味。洛清晚吸了吸鼻子,没伸手推开。她眯缝着眼,看着海天相接处那道刺眼的红光:“霍霆霄……咱俩这辈子……真就这么晃荡过去了。年轻那会儿在南城……也是这么看着江水淌走的。”
霍霆霄在摇椅旁边的甲板上坐下来,背靠着铁栏杆。粗糙的手掌伸进厚大衣里,摸索着抓住洛清晚那只满是青筋和老人斑的右手。大拇指来回摩挲着她手腕上那只戴了一辈子的翡翠玉镯,镯子上当年挡弹片裂开的纹路被摸得滑溜溜的:“晃荡过去怎么了?老子觉得值!当年你拿枪指着老子的脑门,老子在北边军帐里天天摔茶杯。折腾了六十年,这天下咱也看了,罪也受了。这辈子能死在你前头,老子就算是赚大发了。”
大副举着个大铜喇叭,带着几个水手大步流星从驾驶舱方向跑过来,对着甲板上的游客大声吆喝着英语。洛清晚侧起耳朵听了两秒,浑浊的眼眶子里猛地闪过一道光彩。她拿手肘狠狠顶了一下正抠鼻涕眼的霍霆霄。
霍霆霄疼得哎哟一声,抹着鼻血叫唤:“干啥啊晚晚?肋巴骨快让你捣折了!”
洛清晚一把抓掉头上的毛线帽子,指着游轮正前方隐约浮现的一片苍白陆地,眼角全是兴奋的笑意:“大副说……游轮要转向了!前面就是格陵兰岛的冰川!霍霆霄,你个老帮菜,敢不敢跟老子去甲板顶上吹一夜冷风,看看天上的北极光到底是红的还是绿的?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