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去就去!老子当年在北边林子里顶着白毛风追雪狼,尿尿都得随手抄根木棍敲冰溜子!还能怕这北极小风?!”霍霆霄吸溜着大蒜鼻头上的清鼻涕,粗声粗气地吼了一嗓子。
他从烂皮箱里扯出一顶掉毛掉得露出黄皮板子的旧狗皮帽子,劈头盖脸扣在洛清晚脑袋上。帽子太大,两只厚皮耳套耷拉下来,首接把洛清晚两只眼睛连带着半拉鼻梁全遮严实了。
洛清晚抬手把狗皮帽子往上推了推,露出一双发红的眼珠子:“你个老棺材瓤子……想闷死老子啊?一股子……放了八百年的樟脑丸霉味!”
顶层观景甲板上冷得像个大冰窖。铁栏杆上结了半寸厚的粗白霜,手心一贴上去就能粘下一大块油皮。霍霆霄穿着那件裹满羊毛的重军大衣,把领口竖得老高。他从怀里摸出个扁平的旧银锡酒壶,壶嘴上全是当年在战壕里咬出来的凹痕。
他拧开盖子,咕咚灌了一大口烈度极高的伏特加,辣得整张老脸上的褶子全挤在了一起,连连呲牙哈气。他把酒壶口在袖口上抹了抹,递到洛清晚干瘪起皮的嘴唇边上:“抿一小口!烈得很,烧心窝子,比张院长开的那帮苦药汤子管用多了!”
洛清晚张开嘴抿了一小口,刚咽下喉咙管,就剧烈咳嗽起来,嘴角咳出两点白沫子,眼角憋出了两泡热泪花:“咳咳……咳!假酒!一股子……煤油渣子味……你想毒死老子好换个年轻的啊?”
黑漆漆的天空顶上突然刺啦裂开一道幽绿色的巨大光带。像是一条巨大的绿色绸缎在冰山尖顶上空翻滚盘旋,把黑漆漆的海水全照成了一片惨绿。旁边几个裹得像大狗熊一样的外国旅客,趴在栏杆上大呼小叫,嘴里念叨着阿门。
霍霆霄抬起眼皮瞅了半天,吧唧了一下干涩的嘴皮子,眼角结着的黄色眼屎被冷风吹得干硬:“啧,还真是绿莹莹的。老子还以为洋人的画报全在扯淡呢。这光瞅着……跟当年南城乱葬岗子里的鬼火磷火一个操行。”
洛清晚噗嗤一声笑出声来,露出一排漏风的干瘪牙花子。她隔着厚厚的皮手套,没好气地拍了霍霆霄胳膊一记:“土匪……煞风景的土包子……这叫天光!这叫北极光!”
两人并排挤在甲板那张冻得邦邦硬的长木凳上。霍霆霄扯开军大衣的前襟,不由分说把洛清晚那双冻得像胡萝卜一样冰凉的手掌,硬塞进自己老头衫底下的肚皮上捂着。滚烫的肚皮肉被冰得猛地一哆嗦,霍霆霄硬是咬着牙槽没吭一声,粗手把她整个人裹在怀里。
大西洋吹来的咸风带着刺骨的冰碴子,渐渐变成了好望角带着红土腥味的滚滚热浪。一辆破旧的开顶吉普车抛锚在非洲荒原的悬崖边上,四个车轮陷在滚烫的干沙坑里,车头的水箱盖子噗噗往外喷着白色蒸汽。
霍霆霄光着满是黑老人斑的膀子,下头穿了条皱巴巴的粗布军短裤。他手里捏着一把发黑的旧铁通条,撅着屁股在大太阳底下拼命捅化油器里的积炭,两只胳膊肘上沾满了油黑发亮的脏机油。
洛清晚戴着一顶大宽檐的烂草帽,草帽顶上裂了个口子,透进一缕刺眼的白光照在她眼皮上。她嘴里正费劲地嚼着半块硬邦邦的黑麦面包干,牙口不行,磨得两边腮帮子生疼,嘴里嚼得全是咯吱咯吱的干红土末子。
霍霆霄一脚把铁通条踹在沙地上,在短裤屁股后头胡乱抹了抹满手的黑机油。他端着个磕了瓷的搪瓷缸子转过身,递进车窗里:“给!刚用喷灯烧开的速溶黑咖啡!黑得跟墨汁似的,趁热喝!”
洛清晚低头瞅了一眼,黑咖啡面上正漂着两只被烫死的小沙虫。她随手折了一根干枯的野草杆子,把死虫子从黑汤里挑飞出去,抿了一小口:“苦得……跟黄连有一拼。你个老帮菜……到底会不会修车?太阳马上从大西洋底子跳出来了,车要是点不着火,老子就把你推下去喂崖底下的非洲鲨鱼。”
霍霆霄脖子一梗,两只眼珠子一瞪,抄起一把大扳手狠狠敲在铁皮车头上,震得机盖上的红沙子扑簌簌往下落:“老子当年在江北修过装甲车的柴油机!这点小破毛病能难得住老子?!看好了,点火!”
他跳进驾驶座,大脚板子狠狠踩在油门踏板上,咔哒拉起手动风门。破发动机剧烈抖动了几下,排气管子噗的一声喷出一团黑浓烟,轰隆隆欢实地吼叫起来。
正前方的海天相接处,原本灰蒙蒙的水线猛地撕开了一道万丈金芒。一个通红发烫、大得吓人的大日头,裹挟着滔天的金色狂浪,猛地从深不见底的大西洋怒涛里一跃而起!整片开普敦荒原上的红土地,瞬间被镀上了一层耀眼夺目的金红油彩。
成千上万只白色海鸟尖叫着从悬崖黑礁石底下冲天而起,密密麻麻遮蔽了半边天空。不远处泛黄的高草丛里,三头高大的长颈鹿踏着晨光,甩着尾巴慢悠悠地嚼着刺槐树叶子。海风卷着滚烫的热浪吹过来,带着海带腥味和青草烤焦的野草香。
洛清晚取下脸上的老花镜,扯着汗衫前襟擦了擦镜片上的沙尘。她定定地看着那轮烧得通红的异国日头,眼眶子不知不觉被照得一片金红,浑浊的眼角慢慢淌下一道清亮的水印子:“霍霆霄……咱年轻那会儿……天天盼着天亮,可真天亮了……又得去点数地上多了多少具盖白布的弟兄……打了一辈子仗……咱俩从没像现在这样……安安静静看一眼大日头是怎么升起来的。”
霍霆霄粗壮的老胳膊大喇喇搭在破车门上,大巴掌伸过去,把洛清晚那只青筋暴起的手背死死抓在自己粗糙的掌心里:“现在看够了!北极的绿光咱看了,好望角的大日头咱也瞧见了,连黑皮肤的洋人酋长都给老子敬过烤全羊了!你个老娘们摸着良心说,老子这辈子……没少你一件诺言吧?”
洛清晚看着他被机油和红土抹得像个大花猫一样的老脸,嘴角咧开一抹极深、极温柔的笑意。她从贴身的旧布兜里摸出那枚磨得滑不留手的小玉章,大拇指来回抚摸着上头那个被磨平了棱角的“霍”字。
霍霆霄伸手捏了捏她干瘪的鼻尖,眼角红彤彤的,咧着大黄牙笑得一脸土匪相:“晚晚,外头这花花绿绿的大千世界看够了没有?要是看够了,老子下一站带你回南城老宅子,挖出咱爹当年埋在梧桐树底下那坛六十年的女儿红,你敢不敢跟老子喝个痛快?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