洛清晚眯缝起干瘪的眼眶子。
老花镜的镜片反着头顶刺眼的白光。
她把脖子使劲往后仰,仰得后颈窝里的老骨头咯巴响了一声。
顺着霍霆霄那根沾着黑泥的手指头看过去,入眼的全是一片遮天蔽日的浓绿。
这棵老梧桐树实在是太大了。
树干粗壮得像一座拔地而起的青黑铁塔。
三四个精壮汉子合抱过来,都未必能把手指头对拢上。
粗粝深褐的老树皮裂开一道道深不见底的沟壑,树皮层层叠叠翻卷着,跟老龙身上的铁鳞片一模一样。
巨大的树冠像一把撑开了几十米的青色大铁伞,密密麻麻的巴掌大叶子在风里撞得哗啦啦直响,把整个洛家老宅的院落遮得严严实实,连一丝多余的日头都漏不下来。
在离地三丈高的一根歪脖子横杈上,隐约卡着一截黑乎乎的烂线头。
当年那截深蓝色的粗洋布,早就让几十年的风霜雨雪给撕咬烂了。
烂布丝深陷在老树皮的厚缝隙里,跟生出来的木肉彻底长死在了一起,像是一块陈年旧伤结下的灰黑硬疤。
洛清晚端着手里的半碗残酒,嘴角剧烈抽动了两下。
喉咙里滚出一声嘶哑干瘪的嗤笑。
“霍霆霄……亏你个老王八蛋……还真能找着。”
“那哪能忘啊!”
霍霆霄把大黑手往裤腰上一叉,两只眼珠子亮得吓人。
“那年南城刚入冬,雪下得有一指厚。”
“你个败家娘们非说嘴里没味,半夜想吃城西老李头的炭烤糖红薯。”
“老子那会儿身上加起来不到三个铜子儿,在风雪地里活活冻了半个时辰,把贴身的银怀表当了,才换来两块热乎的红薯。”
“怕红薯凉了,老子硬塞在棉袄里头贴着肉捂着,烫得老子心口窝到现在还有块红印子呢!”
洛清晚抿了一口酒,辣得眼角渗出泪花。
“捂着红薯……那你翻什么墙头啊?”
“翻墙?”
霍霆霄眼珠子一瞪,手里的海碗重重在青石台阶上一顿。
“走正门?大半夜老子一个教书先生敲洛家大小姐的闺房门,你爹手底下的护卫队不得当场拿汉阳造把老子打成漏勺?!”
“老子只能顺着这棵树往上爬,踩着这根横杈子往你二楼的阳台上跳。”
“没成想树杈子太脆,咔吧一声断了,老子整个人头朝下栽在烂泥坑里,裤裆扯开半尺长的口子,屁股蛋子露在外头冻得邦邦硬!”
“可那两块烤红薯,老子死死护在肚皮底下,连皮都没破一点!”
洛清晚听着听着,眼泪毫无征兆地淌了下来。
顺着脸颊上纵横交错的深沟壑,滑进泛白的嘴角。
“你当时……爬上阳台,嘴唇冻得跟紫茄子似的。”
“手抖得连火柴都划不着。”
“递给我红薯的时候,还非得装出一副正人君子的酸秀才模样,说什么路过买的……随手送来。”
霍霆霄咧开大嘴,露出发黑发黄的烟熏牙,嘎嘎怪笑起来。
“那可不!老子那时候是去摸洛家底细的卧底,哪能在你跟前露了怯?”
“谁知道你个小妖精眼毒,一眼就瞅见老子裤腿烂了,还非得拿扇子挑老子的下巴,问老子冷不冷。”
“老子那时候心跳得跟打鼓似的,血全往脑门子上涌,转身跳下楼,差点把脚脖子给崴断了。”
洛清晚撑着手里的硬枣木拐杖,晃晃悠悠站起身。
霍霆霄赶紧伸手托住她的胳膊肘,半点不敢松劲。
两个人一瘸一拐,踩着满地松软干枯的烂树叶子,走到了梧桐树巨大的主干底下。
靠近了看,这棵大树更显得庞大得吓人。
树根如同虬曲的老龙爪,死死抓着青石板地面,把附近的几十块重石板生生顶得翻翘开裂。
霍霆霄伸出粗糙发黑的手掌,抚摸着满是干裂木纹的树干。
掌心摩擦着粗硬的树皮,发出沙沙的声响。
“晚晚,你摸这儿。”
霍霆霄拉着洛清晚枯瘦的手,按在树干离地一米左右的位置。
那里有一个高高鼓起的巨大圆形木包。
木包表面光溜溜的,树皮紧绷发亮,底下隐隐凸起一个极其坚硬的铁疙瘩。
洛清晚枯干的手指头在那个木包上摩挲了几下。
眼神蓦地一颤。
“这是……七九步枪的穿甲弹头?”
“算你记性好!”
霍霆霄咧嘴吐了口带酒沫子的干唾沫,大拇指死死按在那个木包上。
“江宁兵变那一仗,叛军两个连把老宅前院全围了。”
“你一个人端着把毛瑟二十响,趴在二楼窗台上压制前门。”
“有个狙击手从墙头放冷枪,子弹直奔你的脑门去,是老子一枪把那孙子打下来,那颗偏掉的流弹,就噗嗤一声嵌进了这棵树里头。”
“当年这棵树才碗口粗,挨了这一枪,树汁子顺着树皮往下流,淌了一地黄水,老子还以为它活不成了呢。”
洛清晚仰头看着头顶遮天蔽日的树冠,嘴唇微微颤动。
“它活下来了……”
“不仅活下来了,还把当年那颗要命的子弹,死死包进自己肉里头了。”
霍霆霄听得眼角微酸,伸出袖子狠狠抹了一把鼻头。
“可不是么。”
“树跟人一样,挨了枪子儿,挺过来了,皮肉就长得更结实。”
“当年打烂的地方,现在全长成了最硬的一块铁骨头。”
风从穿堂老走廊里呼啸而过。
满树巨大的巴掌叶子互相拍打,发出海潮般的轰鸣声。
这声音在空旷破败的洛家大院里回荡,带着一股子穿透几十年的雄浑苍茫。
六十年前,两个年轻人在这棵小树苗底下拔枪相向,机关算尽,互相试探撕扯。
六十年后,当年的小树苗长成了撑起整座宅子的参天巨木。
而当年意气风发、满身杀气的少帅与兵王,却变成了两把在风里打颤的枯骨。
洛清晚靠在霍霆霄的肩膀头上,两条老腿终于有些发软,膝盖骨打着晃,拐杖在泥地里戳出了一个寸深的圆坑。
酒劲顺着血脉往头顶上顶,两边太阳穴突突直跳。
身上的骨头缝里,那些早年受枪伤留下的老阴伤,被这阵阴凉的穿堂风吹得隐隐作痛。
霍霆霄察觉到她身子骨在往下沉,急忙两只大手死死圈住她的细腰,把她整个人往自己胸口带了带。
“累了?”
“腿……有点木。”
洛清晚半合着眼皮,嘴里吐出来的全是滚烫浓烈的陈年花雕酒气。
“站不动了……这老骨头……真不中用了。”
霍霆霄转头看了看后院紧闭着的旧库房大门。
大门上头挂着一把落满蛛网的大铜锁,房檐底下的木梁柱子虽然掉漆发灰,却依旧立得板板正正。
“站不住咱就坐着!”
霍霆霄抬手抹掉洛清晚额角渗出来的一层冷汗,浑浊的大眼珠子里透出一股子熟悉的狠劲。
“你在这儿靠着树站稳当了,老子去后头旧库房一趟。”
洛清晚费劲地掀起眼皮瞪他:“上库房……折腾啥去?闪了腰……还不安生。”
霍霆霄拍了拍自己发麻的大腿,咧开大黄牙笑得一脸得意。
“老子当年撤出南城的时候,亲手把咱俩当年在阳台上晒太阳的那两张老紫檀木藤摇椅,拿油布裹了三层,锁在东库房最里头呢!”
“老子这就去把它搬出来,摆在这棵大梧桐树底下!”
霍霆霄说完,松开手,让洛清晚扶稳了树干。
他转过身,一瘸一拐地往后院库房大步走去,嘴里还哼着当年北伐军里头跑调的军歌。
洛清晚单手死死按着粗糙如龙鳞的老树皮。
掌心底下,仿佛能感受到这棵参天大树深处,滚滚流淌的微弱生机。
库房沉重的木门发出嘎吱一声刺耳的哀鸣。
紧接着,霍霆霄在布满灰尘的门洞里猛地怪叫了一声,嗓门大得把梧桐树顶上的麻雀全吓飞了。
洛清晚心头一紧,拄着拐杖转过身,冲着库房门嘶哑着喊道:“霍霆霄!你个老帮菜……在里头鬼叫什么玩意儿?!”
库房门洞里漫出一大片呛人的陈年灰尘。
霍霆霄灰头土脸地探出大半个白脑袋,两只手里死死拽着一根断了半截的粗麻绳,眼珠子瞪得溜圆,扯着嗓门大喊:
“晚晚!你快过来看!咱爹当年……在这两张老摇椅底下,到底还藏了什么要命的铁疙瘩?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