洛清晚拄着枣木拐杖,一瘸一拐走到库房门口。
门洞里漫出来的灰尘呛得她连连咳嗽,眼泪花直打转。
霍霆霄整个人撅着屁股趴在烂木头堆里。
两只手拽着一条满是油污的粗麻绳,脚底下死命蹬着一块青石砖。
“你个老帮菜,到底在里头刨出什么玩意儿了?”
洛清晚拿拐杖敲了敲门槛上的烂木皮。
霍霆霄猛地一较劲,后背的青筋暴起,喉咙里发出一声沉闷的低吼。
“给老子……出来!”
轰隆一声闷响。
一辆积满蛛网和烂稻草的小平车被他从暗格里生生拽了出来。
车板上除了那两张被厚油布捆得严严实实的紫檀木老藤摇椅,旁边还滚落着一口黑漆漆、沉甸甸的铸铁双锁大箱子。
箱子角上生着厚厚一层绿锈,铜锁扣上赫然打着当年南城第一商会的特殊火印。
霍霆霄一屁股坐在尘土堆里,大口大口喘着粗气。
抹了一把脑门上的黑汗,整张老脸全擦成了花狗模样。
“真成!老子还以为这库房里只塞了这两张破椅子呢。”
“这铁箱子,是当年咱爹临终前亲手锁进去的。”
“你瞅瞅这锁眼,当年用化铁水浇死了半截,外头拿牛皮纸包了整整六层。”
洛清晚蹲下身子,伸出干瘪枯瘦的手指头,摸了摸铁箱子上的暗纹。
“这是……当年洛家发家时,老太爷从西洋带回来的第一套机械织机核心图纸齿轮。”
“当年杨虎臣兵变,全城搜捕洛家的工业底子,爹就是死活不肯交出去。”
“没想到,老头子居然把它压在咱俩晒太阳的藤椅底下了。”
霍霆霄咧嘴吐了口带灰沫子的唾沫,伸手拍了拍结实的铁皮箱。
“老头子精明着呢!最危险的地界就是最安稳的地界。”
“行了,这铁疙瘩让它继续在这儿躺着吧,谁也别动它。”
“咱俩今天的正事,是晒老骨头!”
霍霆霄手脚麻利地抽出后腰别着的那把旧多功能小军刀。
刀刃早磨得变薄了一圈,割起捆绑的粗麻绳来却依然利索。
刺啦几声脆响。
裹了整整几十年的厚帆布和烂油布被层层扒开。
两张雕着暗花、缠着细密山藤条的深紫檀木大摇椅,完完好好处现在眼前。
除了藤条缝里积了些干灰,紫檀木质被当年的桐油浸透了,在昏暗的光线下依旧泛着沉甸甸的温润暗光。
“搭把手,晚晚。”
“老子拖一把,你拽着这边的扶手。”
霍霆霄两只大黑手死死扣住摇椅沉重的紫檀木扶手,咬着牙往前拖。
沉重的木椅子腿在长满杂草的青石板上摩擦,发出沉闷扎实的嘎吱声。
洛清晚单手柱着拐杖,另一只手帮着在后头往前推。
两张大摇椅被一步步挪到了院子正中央。
端端正正摆在那棵遮天蔽日的参天老梧桐树底下。
树冠垂下来的阴凉正好把两张椅子罩得严严实实,微风吹过来,树叶哗啦啦作响。
霍霆霄又一瘸一拐走到水井台边,扯起井绳打上来半桶冰凉刺骨的清亮井水。
从兜里摸出那块快烂成条的粗布汗巾,就着井水狠狠搓了两把。
他走回树底下,撅着腰,粗手粗脚地顺着藤条缝隙来回擦拭。
陈年的干灰被湿毛巾卷下来,露出底下泛着暗黄光泽的老山藤。
“擦干净了!”
霍霆霄把湿毛巾随手往树杈子上一挂,抹了把鼻尖上的汗珠子。
“老佛爷,请上座吧!”
洛清晚被他这副狗腿模样逗乐了,干瘪的嘴角一扯,露出发黄的门牙。
她扔开枣木拐杖,两只手扶住微凉滑腻的紫檀木扶手,小心翼翼地把身子放了下去。
嘎吱——
藤条受了重,发出一声极轻微、极舒服的干涩呻吟。
整张摇椅顺着力道前后缓缓晃荡起来,幅度不大,却稳当得像一条停在静水里的老木船。
洛清晚整个人陷进宽敞的椅背里,长长地舒出了一口积压在胸膛里几十年的浑浊热气。
身上那副跑遍了五大洲、酸痛发僵的老骨架子,在这一瞬间彻底松快了下来。
霍霆霄也挨着她,重重把自己摔进了旁边那张椅子里。
两张摇椅摆得极近,扶手贴着扶手。
霍霆霄伸出粗糙的大巴掌,顺手把旁边石桌上剩下的那半坛子六十年花雕酒拎了过来,放在两把椅子中间的青石板上。
微风拂过。
几片巨大的金黄梧桐落叶打着旋儿落下来,啪嗒一声,掉在霍霆霄伸直的老棉裤腿上。
光斑透过密密麻麻的叶片缝隙洒下来,在两人的身上晃晃悠悠跳动。
洛清晚眼皮子越来越沉。
年轻时候受过枪伤的旧肋骨,隐隐作痛的感觉被这满院子的浓烈陈酒香气慢慢冲淡了。
她慢慢侧过身子。
头颅微微一偏,顺其自然地把额头轻轻靠在了霍霆霄宽厚微耸的右肩膀头上。
霍霆霄浑身老肌肉下意识地紧绷了一瞬。
紧接着,他小心翼翼地把右肩膀往上提了提,好让她靠得更舒坦些。
他甚至不敢大声喘气,生怕身上的起伏惊扰了这难得的安宁。
洛清晚的下巴正好抵在霍霆霄右侧锁骨的那处凹陷里。
那是一个深陷下去的圆形伤疤。
那是当年在南城战役里,霍霆霄为了替她挡流弹,被一颗重机枪跳弹生生削掉一块骨头后留下的旧坑。
骨头凹凸不平,隔着薄薄的棉布衣裳,有些硌人。
洛清晚不仅没挪开,反而把脸颊贴得更紧了些。
她鼻尖全是这个男人身上挥之不去的熟悉气息——
一股混合着劣质烟叶子、老泥土、陈年汗酸味,以及独属于军火库铁锈味的糙汉气息。
这股味道,护了她整整六十年。
霍霆霄低下头,看着枕在自己肩膀上的那个花白脑袋。
洛清晚的头发稀疏干枯得像一把冬天的干稻草,头顶上甚至能看见斑驳的老年斑。
但他眼里的神色,却温柔得能滴出水来。
他慢慢伸出左手,粗糙开裂的手掌覆盖在洛清晚搭在扶手上的枯手背上。
两只布满褶子和老茧的手掌紧紧交叠扣在一处。
摇椅还在有一下没一下地晃荡着。
嘎吱,嘎吱。
节奏慢得像是时间的脚步在这一刻彻底停了下来。
不知过了多久,日头渐渐西斜。
漫天金黄色的晚霞从梧桐树冠的缝隙里斜斜扎下来,把老院子里的残垣断壁全染成了一片暖融融的橘红。
洛清晚闭着眼,干瘪起皮的嘴唇极其轻微地动了动。
喉咙深处溢出一句像是呓语般的沙哑轻喃:
“霍霆霄……当年在南城老客房……你给老子补几何算术……”
“老子故意把热气吹在你耳根子上……”
“你当时……到底在想啥?”
霍霆霄浑身猛地一颤,喉结剧烈上下翻滚了两下。
他转过头,看着靠在自己肩头那个仿佛随时都会睡过去的老女人,眼角不知不觉溢出一抹湿润的微光。
他吸了吸发酸的鼻头,嘴唇贴在她的耳鬓碎发边上,沙哑着反问了一句:
“晚晚,你真想听实话?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