梧桐树叶子在晚风里沙沙响着。
一片泛黄的巴掌大落叶飘飘忽忽,正好掉在洛清晚微合的眼角上。
她眼皮子抖了抖,没有抬手去拂。
只是整个人更深地往霍霆霄的颈窝里陷了陷,鼻腔里发出一声轻微的哼唧。
“少废话……”
“老子都这副半截入土的鬼样子了,还有啥听不得的?”
“给老子……撂实话。”
霍霆霄大粗手隔着粗布棉衣,在她单薄得快摸不着肉的后背上拍了拍。
他低头看着怀里这个满头银霜的老太太。
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少见的狡黠与痞气。
“实话就是……”
“老子当时浑身的血全他娘的往肚脐眼底下冲!”
“你那口气吹在老子耳根子上,又软又香,带着一股子洋茉莉雪花膏的味儿。”
“老子手底下握着的那杆毛笔,笔杆子差点让老子生生捏爆了!”
洛清晚干瘪起皮的嘴唇扯出一抹极浅的笑弧。
“装……”
“你当时手抖得跟筛糠似的,字都写歪了半行。”
霍霆霄咧开大嘴,嘴角的胡茬子扎在洛清晚的额头碎发上。
“老子那是不敢动!”
“老子那时候是北方军潜进南城的头号探子,身上背着几十万大军的军火线索。”
“可你倒好,穿一件掐腰的薄丝绸旗袍,大半截雪白的膀子在老子眼前晃荡。”
“老子活了二十来年,在死人堆里爬进爬出都没怵过,偏偏让你个娇滴滴的病秧子给逼得手足无措。”
“老子当时心里就一个念头——”
“这妖精要是再敢往前凑半寸,老子管他什么军机要务,当场把书桌掀了,把你按在八仙桌上狠狠办了!”
洛清晚喉咙里发出噗嗤一声破音。
牵扯到了肺管子,又引起一阵压抑剧烈的虚弱咳嗽。
霍霆霄急忙收了笑,枯手贴在她背心上,一下一下顺着气。
“瞧瞧你,提当年勇,自个儿先喘上了。”
洛清晚好不容易把这口气顺过来。
眼眶周围被咳得泛起两圈暗红。
她抬起眼皮,浑浊的眸光里浮出一抹年轻时才有的张扬光彩。
“办老子?你当年……有那个贼胆么?”
“借你三个胆子,你当时连老子的手都不敢碰一下。”
“做完几何题,落荒而逃,鞋后跟都踩烂了一只。”
霍霆霄脸上一热,忍不住伸手搓了搓自己发烫的大耳垂子。
“那是老子心疼你!”
“南城全城的人都在传,洛家大小姐一步三喘,风吹吹就得散架。”
“老子真要是用了军营里的粗鲁手段,怕是一巴掌就能把你那把细骨头给拍散了架。”
洛清晚微微仰着脸,看着头顶遮天蔽日的巨大梧桐树干。
夕阳的残光顺着树叶子漏下来,把斑驳的光斑打在她沟壑纵横的老脸上。
那些藏在记忆深处、早就被岁月冲得褪了色的旧事,一桩桩一件件,跟走马灯似的在眼前晃。
“后来呢……”
“后来在裁缝铺子里,老子拿着皮尺,量你胸围、腰围、大腿长短。”
“老子的手从你肚子上划过去……你当时怎么连气儿都不会喘了?”
霍霆霄老脸抽动了一下,干咳了一声,吐了口唾沫在脚边。
“操……你还好意思提量尺寸?!”
“大白天的,试衣间就拉了一道破帘子。”
“你那两只小手滑溜溜的,拿着软皮尺在老子腹肌上按来按去。”
“老子那会儿身上全是在关外落下的刀疤,你不仅不嫌恶心,指头肚还在老子的旧伤口上抠来抠去。”
“老子整个人硬得跟根生铁铸的枪管子一样,牙花子都快咬碎了!”
洛清晚低低地笑出声来。
笑声很轻,像秋风扫落叶一样微弱,却带着无尽的得意。
“老子故意的……”
“老子第一眼在书房看见你,就知道你小子身上藏着杀气。”
“那么好的一副身板,长着八块腹肌,偏偏套着件酸了吧唧的长衫装寒门穷酸。”
“老子要是不撩得你原形毕露,老子前世兵王的名号……岂不是白叫了?”
霍霆霄身子猛地一震。
兵王?
这个古怪的词儿,在洛清晚年轻的时候,偶尔说梦话或者喝高了的时候也冒出来过。
他当年查遍了南城和北方的所有卷宗密报,都没弄明白这到底是个什么来头。
但他从来没深究过。
对他来说,她是天上下凡的仙女也好,是地狱里爬出来的厉鬼也罢。
这辈子,她就是他霍霆霄拼了命也要护在怀里的女人。
霍霆霄粗糙的大手覆在她冰凉发青的手背上,顺着她皮包骨头的指节缓缓揉捏。
“兵王怎么了?兵王落到老子手里,不也给老子生了一儿一女?”
“还有脸说呢,在北平八大胡同,你穿着一身小少爷西装,叫了满屋子窑姐儿喝酒。”
“还把花魁往老子怀里推。”
“你不知道老子当时真想把你裤子扒了,拿马鞭子抽你的屁股蛋子?!”
洛清晚眼皮沉甸甸地往下耷拉。
天边那轮大火球终于彻底沉进了西边的远山背后。
天色由橘红转成了深紫,晚风吹过来,树底下的阴凉渐渐变成了刺骨的夜凉。
她呼吸的声音越来越细,呼出来的热气打在霍霆霄的脖颈上,渐渐没了多少温度。
“霍霆霄……”
“老子这辈子……活得值了。”
“杀过汉奸……打爆过军阀的狗头……造过全世界最好的枪炮……赚过洋鬼子几辈子花不完的银子……”
“可你知道……老子这辈子最得意的是哪一桩么?”
霍霆霄眼眶猛地酸涩得厉害。
一股子巨大的恐慌像无形的大手一样,狠狠攥紧了他的心口窝。
他下意识地收紧了臂弯,把怀里的人抱得更紧,几乎要把她揉进自己的骨头缝里去。
“哪一桩?”
他的嗓音哑得厉害,带着掩饰不住的发抖。
洛清晚费力地掀开一条眼缝。
她用尽了残存的所有力气,把那只戴着断纹翡翠玉镯的枯瘦右手,一点点抬了起来。
冰凉干瘪的指尖,颤颤巍巍摸上了霍霆霄布满老人斑和硬胡茬的面颊。
指头滑过他的颧骨,摸过他的鼻梁,最后停在他紧抿发颤的干瘪薄唇上。
就像六十年前,她拿着折扇挑起年轻军官的下巴一样张扬、霸道。
洛清晚嘴角挂着一抹极其动人的浅笑,用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的微弱气声,轻轻呢喃:
“最得意的……就是在南城老宅……一眼瞧上了你……”
“霆霄……如果有下辈子……”
“老子还要……先撩你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