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96章 克莱尔(一)(1 / 1)

克莱尔·辛。

一个不属于此地的人。

老神父活了一辈子,从没见过这样的孩子。

他也从没见过这样的咳嗽——咳起来没完没了,一声接着一声,像是要把这副老朽的躯壳从里到外震散架。

肺里像养了只不安分的猫,日日夜夜地挠,挠得他胸口发闷,眼前发黑,喉咙里永远泛着一股铁锈似的腥甜。

克莱尔每次听见他咳,都会放下手里的事,端着一碗温度刚好的水,站在床边看着他。

只是看着。

那眼神,老神父形容不出来。

但像是在数,数他咳了多少声,数他还能咳多久,数这场漫长折磨的终点,究竟藏在咳嗽声的哪一声之后。

“喝水。”

克莱尔说,声音和她的人一样,没什么起伏。

老神父接过,小口小口地啜饮。热水滑过灼痛的喉咙,带来短暂的慰藉。

克莱尔等他喝完,把碗收走,然后不退开,也不靠近,就继续站在门框边,等着。

等他下一次咳嗽。

老神父知道她在等。

每一次喉咙发痒,咳嗽前,他都能先感觉到那道目光沉甸甸地落在他身上。

好几次,他想摆摆手,用尽量轻松的语气说:“孩子,别等了,咳是咳不死的,人老啦,都这样。”

但他终究没说,话到嘴边,又咽了回去。

说了也没用。

这孩子就是这样,她认定要等,就会一直等下去,像门口那棵生了根的老树,风雨不动。

他有时会生出一种近乎荒谬的猜想:

她是不是觉得,只要她一直这么等着,看着,死神就会被她这份沉默的固执逼退,时间就会在她那双过分清醒的金色眼眸前停下脚步?

他不知道——

这猜想太孩子气,不像克莱尔会有的念头。

但他知道,每次咳到几乎窒息,好不容易缓过一口气,艰难地抬起头时,看见她还站在那里时,心里就会轻轻暖一下。

这孩子不爱说话。

可她在。

第一次在教堂门口的石阶上抱起她时,襁褓是旧的,却洗得干干净净。

她没哭,甚至没发出一点声音。只是用那双过于清澈的金色眼睛直直地盯着他。

清醒的、笃定的,像在确认什么,又像在等待什么答案。

他当时心里就“咯噔”一下,冒出一个再也抹不去的念头:

这孩子,不是这儿的。

他在这个偏僻、灰暗、被遗忘的小镇待了整整四十年,见过太多新生儿。

皱巴巴,红通通,闭着眼用尽力气哭嚎,要过好几个月,瞳孔才能真正对焦,学会“看”人。

可克莱尔不一样。她从一开始,就会“看”。

看得他心头莫名发毛,仿佛心底那点自己也说不清道不明的尘垢都被照了出来;可看着看着,那目光里的纯粹与专注,又看得他心头发软。

他给她取名克莱尔(Claire),意为“光明”。

姓辛(Sin),意为“罪”。

他也说不清为什么要这么取,名字和姓氏像是自己从舌头上滚了出来,脱口而出。

后来,在无数次迎上她那双沉静的金色眼眸时,他才慢慢琢磨出一点意味。

大概是那双眼睛——太过明亮,也就照出了太多阴影;太过清澈,反而映不出人间的暖色。

光明与罪孽,本就是一体两面,相依相生。

克莱尔学什么都快。

走路,说话,认字,都比寻常孩子早得多,快得让人心惊。

仿佛她不是在学习,只是回忆起一些早已遗忘的技能。

老神父起初还担心,这孩子太过异常,会不会招来更多非议,或是……别的什么。

后来也就习惯了,或者说,放弃了担忧。

这孩子本就和别人不一样,强求“一样”,才是折磨。

只有一件事,她怎么也学不会——怎么当一个“正常”的孩子。

正常孩子会哭。饿了哭,摔了哭,被骂了委屈了更是要哭。

克莱尔从不哭。

疼的时候会皱眉,会抿紧嘴唇,会控制不住地轻轻吸气,却一滴眼泪都没有。

老神父有一回见她从外面回来,手肘磕破了好大一块,血糊糊的。他心疼,边给她清洗上药,边轻声问:“疼不疼?”

克莱尔看着自己皮开肉绽的伤口,认真地想了想,然后抬起头,看着他的眼睛,语气平平:

“疼。”

说完,就移开目光,继续看着窗外树枝上蹦跳的麻雀。

正常孩子会笑。高兴了笑,被逗了笑,看见新鲜有趣的东西就笑。

克莱尔也笑。

可她的笑和别人不一样。

不像是一种情绪的自然流露,更像是一种略带嘲讽的、对某种荒谬规则的回应。

老神父总觉得,她不是在笑眼前这件事本身,是在笑这件事背后隐藏的意思。

话虽绕,可他就是这么感觉的……她的笑,很少抵达眼底那抹金色的深处。

正常孩子会问那些天真烂漫,充满幻想的问题:天为什么是蓝的?鸟为什么会飞?为什么不能多吃一块糖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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