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97章 克莱尔(二)(1 / 1)

老汤姆最近有点困惑。

他还是喜欢蹲在教堂门口那棵歪脖子老橡树下晒太阳。春天了,太阳暖烘烘地照在后背上。他眯着眼,昏昏欲睡。

但教堂那孩子……似乎不太一样了。

教堂的门“吱呀”一声开了。

克莱尔拿着扫帚走出来,开始打扫门前的石阶。

扫了两下,她忽然停下动作,抬起头,目光朝他这个方向瞥来。

老汤姆本能地缩了缩脖子,几乎要屏住呼吸,那点暖洋洋的困意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。

可克莱尔没看他。

她的目光越过他,越过歪脖子树,越过尘土飞扬的土路,落在远处那片在春风里轻轻摇晃的树林上。

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看了一会儿,眼神没什么焦点,像是在出神,又像是在确认什么。

然后,她低下头,继续不紧不慢地扫她的地。

老汤姆等了片刻,直到确认她的目光确实没有落在自己身上,那颗提起来的心才缓缓地、带着点茫然地落回去。

然后,一股更深的困惑涌了上来——她刚才……到底在看什么?树?

那片破林子有什么好看的?

他想不明白。

他这辈子想不明白的事太多,也不差这一件。可这事关克莱尔,他就忍不住要去琢磨。

他渐渐发现,克莱尔最近看他的次数,变少了。

不是完全不看,只是不再像以前那样,时时刻刻、如同附骨之疽地盯着他。

有时他从教堂门口路过,她就站在台阶上,或倚在门框边,目光却落在别处——

天上的云,墙角的草,远处玩耍的孩子。

半分也没分给他。

老汤姆说不清这是什么滋味。

高兴?

好像不是。

他以前巴不得她别再看自己,那目光像带着刺,扎得他浑身不自在。可现在真不看了,他又觉得……

失落?也谈不上。

他有什么好失落的?他又不稀罕被她看。

就是……有点怪。

像每天吃饭时总有只苍蝇在耳边嗡嗡叫,嫌烦,恨不得一巴掌拍死。

可真等那苍蝇不见了,又觉得太安静了,安静得有点空落落的。

他被自己这个念头吓了一跳,甚至下意识地左右看了看,生怕被人窥见这荒诞的想法。

少了点什么?他疯了吗?他明明应该庆幸,应该松一口气,应该庆祝那个“邪性的”终于不再用那双吓人的眼睛盯着他了!

可他就是忍不住。

蹲在树下晒太阳时,耳朵会不自觉竖起来,听着教堂那边的动静;眼睛也会不受控制地往那个方向瞟。

克莱尔在扫地,扫得很慢,很仔细,仿佛地上的每一粒尘埃都有其归宿。

克莱尔扫完了,靠着门框站着,望着天,一动不动。

克莱尔在看别的地方。那片树林,那片天空,那条永远灰扑扑的土路。

克莱尔瞪了他一眼。

老汤姆迅速收回目光。他咂咂嘴,强迫自己把注意力放回暖洋洋的太阳光上——

算了,管她看不看呢,日子总归是自己的,该怎么过还得怎么过。

只是,连他自己都没太意识到,最近,他打老婆的次数悄悄少了。

不是因为怕那双眼睛再盯着——她已经不怎么看自己了。是他自己忽然就不想打了。

说不清为什么。

也许是老了,打人也是个力气活,累得慌;也许是老婆也老了,打起来手感不好。

又或者,每次酒劲上头,那股混合着憋屈和暴戾的火窜上来,手刚举到一半,脑子里就会毫无征兆地闪过那双金色的眼睛——

然后,那手就莫名软了下来,像被抽走了骨头,颓然地垂下去。

老汤姆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。

他只知道,那个女人最近做的饭,好像比以前香了那么一点点。

汤里的盐放得正好,饼也烙得没那么焦黑了。他闷头吃着,没夸,也没骂。

老汤姆是镇上的“名人”……以一种不太光彩的方式。

他一向是:

喝了酒就打老婆,清醒了,就蹲在歪脖子树下晒太阳,跟路过的熟人搭几句话,吹吹牛,骂骂天,日子就这么一天天混过去。

他怕克莱尔。

只要她用那种目光远远地看着他,他就觉得后背有蚂蚁在爬,头皮发紧,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。

那感觉,比被镇长当众训斥还难受。

他知道她在看什么。

看他有没有喝得烂醉,有没有打老婆,有没有做那些他自己酒醒后都羞于回想、却次次再犯的“见不得人的事”。

他也忘不了那次。

他喝多了,摇摇晃晃路过教堂,看见克莱尔站在门口,那双金色的眼睛就那么看着他,平静无波。

一股无名火“噌”地窜上来,他弯腰捡起一块石头,嘴里不干不净地骂着,朝她扔了过去。

石头飞过去,她只是微微侧了下身,就轻巧地躲开了。

然后,她转过头,看向他,嘴角向上弯了一下。

那不是笑——

至少不是常人理解的笑。那是一种了然的、近乎悲悯的、却又带着冰冷距离感的弧度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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