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04章 你和他们一样了(1 / 1)

棺材被缓缓放入墓坑,落在坑底,发出沉闷的声响。

阿拉斯托走过去,在坑边弯下腰。用那双干净的、骨节分明的手捧起第一捧泥土。

他的手很稳,没有丝毫颤抖。泥土洒在木板上,发出“沙沙”的声响。

一下,一下,又一下。

单调,沉重,像是为这场简陋的葬礼敲响最后的丧钟。

老神父也捧起土,撒下去。然后是克莱尔。

她学他们的样子,捧起一捧冰冷湿润的泥土,让它从指缝间漏下,覆盖在那片即将永眠的黑暗之上。

泥土越积越厚,渐渐掩埋了棺木,掩埋了那个歪扭的十字架,掩埋了里面那个女人。

葬礼结束了。

新堆起的土丘顶端,放着一束白色的、小小的林间野花。不知名的品种,花瓣有些蔫了,但依旧洁白。

不知他是什么时候摘的,又是什么时候放在那里的。

老神父再次走到阿拉斯托面前,伸出手,但最终还是轻轻放下,只是用那双浑浊却温和的眼睛望着他:

“孩子,你母亲是好人,她这一生受苦了……主是仁慈的,她一定会上天堂的。你们以后,一定会在那里重逢。”

阿拉斯托看着他,看着老人眼中真诚的悲悯和笃定的信仰。

然后他又笑了,笑容完美,感激,带着“被安慰到”的、恰到好处的动容。

“谢谢神父。”

他再次说,语气诚恳。

克莱尔远远看着。

他这时候的笑,是因为习惯?还是是面对善意时下意识的反应?

还是因为知道神父想听到这样的回答,看到这样的表情,所以给出对方期望的反馈?

老神父望着他,看了很久。目光里带着怜惜,担忧,夹杂着一种无力的叹息。

他嘴唇动了动,似乎想说什么,但最终只是轻轻叹了口气。

“孩子,你……”

他再次伸出手,这次真的拍了拍阿拉斯托紧绷的肩膀。

“回去吧,”老神父收回手。转身望向森林外隐约透出的天光,声音带着疲惫,“外面冷。”

阿拉斯托点了点头,没说话。

墓坑已经填平,新土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刺眼。那束小白花,在风中微微颤动。

克莱尔看着那束花。

——看那脆弱的洁白,如何在这片弥漫着血腥、死亡和新生泥土气息的地方,孤独地存在着。

老神父往外走了几步,脚步比来时更加蹒跚。

察觉到身边好像少个人,他回头看她,“克莱尔,不走吗?”

克莱尔站在木屋门口没动。目光依旧停留在阿拉斯托身上,停留在他挺直却莫名显得脆弱的背影上。

阿拉斯托也转过身看她。

两人的目光在空气中相遇。森林的寂静似乎在这一刻被放大,连风声都消失了。

老神父看了看两人,又看了看那座新坟,什么也没说。

他叹了口气,然后转过身,慢慢地沿着来时的路往外走去,背影渐渐被林木遮挡。

“早点回来。”

他的声音从林木间隐约传来,带着回响,又很快消散。

破旧的木门被从外面轻轻带上,发出“咔哒”一声轻响。声音并不沉重,却清晰地将内外隔成了两个世界。

谁都没有说话。只有彼此轻浅的呼吸声,和远处隐约传来的、老神父远去的脚步声。

沉默在蔓延,带着泥土的腥气,带着木头发霉的味道,带着那股若有若无、却萦绕不散的铁锈味。

“你和他们一样了。”

克莱尔打破了寂静。

她以为自己的声音会干涩,会难听。但实际发出时,却好像和平时并无区别。

阿拉斯托愣了一下,没想到她会直接挑破这事儿。

然后他笑了。

“我还以为,”他的声音有些低,带着笑,却没什么温度,“我处理得很好了。”

他以为自己掩饰得天衣无缝——至少能瞒过大多数人。

克莱尔没说话了。

她只是看着他,看着那张熟悉的脸,看着那双依旧明亮的眼睛,看着那些她说不清,却察觉到的变化。

她试着在心里列出那些她“应该有的反应”:

厌恶——对暴行本身。

愤怒——对朋友的堕落。

划清界限——与罪人为伍是可耻的。

对朋友的失望——他竟然变成了这样。

清单很完整,逻辑很清晰,像教科书上的标准答案。

但一个也没感觉到。

像伸手去摸一幅画的纹理,指尖却只触到平滑的、冰冷的玻璃。

画上的色彩再浓烈,故事再惊心,都与她隔着一层,无法真正触及。

因为他是阿拉斯托。

这个认知,清晰地浮现出来,简单,直接,不容辩驳。

罪人该死。

这是规则,是写在书上的道理,是老神父念叨的教条,是镇上每个人(至少表面上)认同的准则。

但他是阿拉斯托。

那个在巷子里被围殴欺凌,却一声不吭的阿拉斯托。

那个在电台里用声音和笑容换取薪水的阿拉斯托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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