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03章 他也做了这种事(1 / 1)

这是克莱尔第一次来森林。

老神父走在前面,拄着那根用了十几年的拐杖,步子很慢。

地上满是落叶与烂泥,鞋子早已湿透。他没喊停,只是一直往前走。

克莱尔跟在身后,蹦跶着踩他踩过的地方,像在进行一场“踩到外面就扣分”的游戏。

她没有问为什么要来。

——她知道为什么。

昨天,阿拉斯托来过教堂。他一整天都分外沉默,神父担忧的看了他很多次。

他离开的时候,就站在敞开的大门口,站在那一片昏黄与黑暗的交界处。

“……阿拉斯托。”

神父终于叫住了他,他紧紧抓着手中的圣经,想伸手,又犹豫的收了回来,最终侧过头看了看克莱尔。

克莱尔摇了摇头,示意自己也不明白发生了什么。

阿拉斯托背对着最后的天光,面孔隐在阴影里,看不真切。

过了一会儿,他开口,声音干涩,嘶哑,像是从喉咙深处硬挤出来的:“我母亲。”

老神父静静等着,浑浊的眼睛望着他,带着一种悲悯的平静。

阿拉斯托又补了一句,声音更轻,却更清晰地砸在寂静的空气里:“今天早上。”

老神父放下手里那本边缘磨损的圣经,缓缓站起身,木质长椅发出“吱呀”的呻吟。

他走到阿拉斯托面前,站定,抬起手,似乎想像往常那样轻轻拍拍这个过早承受太多的孩子的肩膀。

但他的手抬到半空,停住了,就悬在那里颤抖。

最终,他轻轻放下手。

阿拉斯托望着他,眼睛依旧亮亮的,像两簇在寒风中顽强燃烧,但随时可能熄灭的火苗。

“葬礼,”他再次开口,声音平静得可怕,“我一个人就行。”

老神父没再说话。

他只是看着阿拉斯托,看了很久,像是要透过那层平静的表象,看到底下的东西。

阿拉斯托站了片刻,然后转身走了。背影很快就融入了门外浓重的、吞噬一切的夜色里,消失不见。

克莱尔站在圣坛旁的阴影里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,指尖无意识地收紧。

那天夜里,老神父没睡。

克莱尔端着热水进去时,他坐在床边,望着窗外那片浓得化不开的漆黑,一动不动。

“克莱尔。”

他开口,声音比平时更沙哑,更疲惫。

“嗯。”

她应道,把温水递过去。

“明天,”老神父没有回头,依旧望着窗外,望着森林的方向。声音很轻,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,“陪我去一趟吧。”

他顿了顿,似乎想解释,但最终只是重复了一句,带着深深的叹息:“那孩子,不能一个人。”

克莱尔点了点头,把水碗放在他床头的矮柜上,发出轻微的“嗒”一声。

此刻,她站在森林里,踩着湿冷的烂泥,跟着前方那个缓慢却坚定的背影往前走。

森林比她想象中更暗。树木茂密,把阳光遮得严严实实,只剩零星碎光从叶缝里漏下。

没有鸟叫,没有虫鸣。甚至连风声都微弱到几乎不存在。

只有他们踩在落叶和烂泥上的、单调而压抑的“沙沙”声和“噗叽”声,以及老神父偶尔因疲惫而加重的、压抑的喘息。

一种沉重的、令人窒息的寂静,笼罩着这片森林,仿佛连空气都凝固了。

克莱尔走了一段,忽然停下了。

她闻到了一股味道。

很淡,淡到几乎被森林自身的气息掩盖,但却丝丝缕缕地渗进空气里,渗进泥土深处,怎么也去不掉。

猩红的,腥甜的,带着铁锈般的、令人喉咙发紧的质感……

血腥味。

她想起那天清晨,在教堂门口,阿拉斯托身上那种说不清、道不明的变化。

她低头,看着脚下颜色格外深暗的烂泥,脚尖无意识地碾了碾。

湿冷的泥土被翻开,下面更深处,那股铁锈般的甜腥似乎更浓烈了些。

他也做了同样的事。

这个念头,清晰而冰冷地浮现在她空茫的脑海里。

她脑海里迅速闪过“愤怒”、“谴责”、“远离”这些词语。

但心里什么也没浮起来。没有波澜,没有涟漪,甚至连一丝最细微的颤动都没有。

她试着调动情绪,但就像在伸手去够一个空架子。

她知道那里“应该”放着对应的感受,可她的指尖只触到一片虚无。

真奇怪——她甚至能分神去想:他动手时,是什么表情?

和现在一样,带着那种完美的,冰冷的微笑吗?还是会像那些被激怒的野兽一样,露出狰狞的愤怒?

老神父走了几步,发现她没跟上,回头看她。眼里带着关切和疲惫:“克莱尔?”

克莱尔抬起头,脸上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乖巧笑容。

她像什么都没察觉一样,快步跟了上去,声音平静:“没什么,神父。脚滑了一下。”

木屋比她想象中更小。

歪扭的木板,歪扭的门,歪扭的窗,门口空地上堆着劈得整整齐齐的柴火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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