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十出头的女人披头散发,头发乱蓬蓬地糊在脸上,灰白的发丝间还挂着几片不知从哪儿沾上的枯叶。
她穿着一身黑色的棉袄,胸口的盘扣崩开了两颗,露出里头皱巴巴的灰色内衬。
她的眼睛是红的。
不是哭红的,是那种几天几夜没合眼、熬干了泪水之后,毛细血管充血爆裂的红。
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珠子在满屋子的灯光下转了一圈。
疯狂、凄厉、又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决绝。
她的右手高高举过头顶。
五根手指死死攥着一张宣纸。
纸上的墨字尚且清晰,但纸角和折痕处渗着几团深褐色的血迹。
干涸的、还未完全凝固的,混在一起,触目惊心。
那是一封绝笔信。
秦震山!!
赵淑华的嗓子像是被砂纸打磨过的破铜锣,嘶哑至极。
她冲着主位的方向扑了两步,膝盖磕在八仙桌的桌腿上,碗碟叮当乱响。
几只酒盅被撞翻,白酒泼洒在红色桌布上,洇出一片深色的水渍。
你逼死我女儿了!!你们秦家......逼死我女儿了......!
她身后,两个面色铁青的中年男人抬着一副简易担架,踉踉跄跄地挤过门框。
担架上躺着一个人。
顾清禾。
她穿着一件素白的棉布衬衫,头发散乱地铺在担架的帆布上。
脸色白得没有一丝血色。
不是那种保养出来的白净,而是失血后特有的、蜡质般的、泛着青灰的惨白。
她的双眼紧闭。
睫毛不动,像是画上去的。
两只手腕搁在身体两侧,各缠着厚厚一层纱布。
白色的纱布已经被浸透了。
靠近伤口的位置,殷红的血迹层层叠叠地洇开。
最外层的纱布边缘还在缓慢地渗出新鲜的、尚未凝固的血珠。
那些血珠顺着她苍白的指尖往下淌。
一滴。
两滴。
落在秦家乌黑锃亮的金砖地面上,无声地炸开,像是一朵朵微小的、触目的红花。
满屋子的人倒吸了一口凉气。
空气凝成了铁板。
秦震山的酒杯一声搁在桌上。
杯中残酒溅出几滴,他的面色沉得像暴风雨前压城的黑云。
林婉仪的茶杯终于端不住了。
瓷器磕在桌沿上发出一声脆响,茶水泼了半条袖子她浑然不觉。
脸上的端庄体面在这一刻出现了肉眼可见的裂痕。
赵玉兰叫了一声,筷子哐当掉在地上。
秦瑶的蛤蟆镜滑到了鼻尖,眼珠子瞪得溜圆。
几个老伙计的夫人互相拉扯着袖子,脸上的表情在惊恐和看热闹之间快速切换。
赵淑华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。
膝盖砸在金砖上发出沉闷的响声。
她跪着往前爬了两步。
把那封带血的绝笔信高高举起,对着秦震山的方向,嗓子都喊劈了。
顾家长风为了救你儿子死在战场上!你们秦家......是怎么报恩的!
停她的职!抓她去审!把她逼得只能割腕自杀!
秦震山!”
“你摸着良心问问,你对得起我那死去的儿子吗!!
屋里鸦雀无声。
只剩下赵淑华撕心裂肺的哭嚎声,和担架上顾清禾手腕处纱布渗出的血,一滴一滴落在地面上的细微声响。
在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震懵的时候,坐在角落里的李秀梅,缓缓眯起了眼睛。
她的目光没有看赵淑华。
也没有看那封带血的绝笔信。
她看的是担架上顾清禾的手腕。
那些缠绕纱布的手法,渗血的速度,以及顾清禾虽然紧闭双眼、面如金纸,但胸口起伏的频率。
李秀梅的桃花眼里,闪过一丝职业性的、冷静到近乎冷酷的审视。
她没有说话。
只是将搁在桌上的右手收了回来,指尖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袖口里藏着的那枚银针。
滴答。
又一滴血从顾清禾苍白的指尖坠落,砸在金砖地面上,声响细微,却在这死寂的厅堂里清晰得像敲在每个人的耳膜上。
赵淑华跪在地上,膝盖在冰冷的金砖上蹭出了两道黑印。
头发一缕一缕地贴在颧骨上,被泪水和鼻涕糊成了一团。
黑色棉袄的下摆拖在地上沾满了灰,胸口崩开的盘扣露出里头灰色内衬上一片深浅不一的褶皱。
她整个人像是一只被逼到墙角的野猫,浑身上下都绷着一根随时会断裂的弦。
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珠子在满堂的灯火里转了一圈。
从秦震山铁青的脸上滑过,从林婉仪僵硬的侧影上掠过。
最终,死死地钉在了李秀梅身上。
就是你。
赵淑华的声音突然压低了。
不再是刚才那种撕心裂肺的嚎叫,而是从嗓子眼儿里挤出来的,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。
像是钝刀子剌肉,每一下都带着黏腻的恨意。
就是你这个女人……勾走了我女儿的命。
她撑着桌腿摇摇晃晃地站起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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