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淑华的嗓子已经嘶哑到几乎发不出完整的音节。
但她攥着那封带血绝笔信的手,死死地举过头顶。
她往前迈了一步。
那张被泪水和鼻涕糊满的脸上,五官因为极度的悲愤而扭曲变形。
眼眶里残存的最后一点泪水已经干涸了,只剩下充血后暗红的眼白,和瞳孔里一团烧不尽的恨。
她猛地将手中的血书甩了出去。
那张浸着血迹的宣纸在空中翻转了一圈,地一声糊在了秦烈的脸上。
宣纸上干涸的血迹蹭在他棱角分明的颧骨上,留下一道浅淡的褐色印痕。
秦烈没有动。
他甚至没有伸手去揭。
那张血书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秒,便顺着重力缓缓滑落。
飘到了他的膝盖上,又从膝盖上滑到了地面。
他只是微微偏了一下头。
下颌线上的肌肉硬得像铁。
目光依旧钉在赵淑华的脸上。
你的好心眼,我女儿给你当牛做马报答了这么多年!
赵淑华伸出手指,指尖颤抖得厉害。
从秦烈的脸上移开,直直地戳向他身后的李秀梅和两个孩子。
秦烈!你跟我女儿清禾从小一块儿长大!”
“她哥哥拿命换了你的命!你答应过长枫什么?你答应过要照顾她一辈子!
可你呢?!你为了这个......这个乡下女人......
她的声音在乡下女人四个字上拔到了最高,嗓子眼儿里发出一声近乎野兽般的嘶吼。
还为这两个野种!你竟心狠手辣得要断了清禾所有的活路!
“我女儿她一个姑娘家,清清白白的名声也被你毁了!”
“她除了死,还能怎么办!
赵淑华的膝盖一弯,地一声又跪了下去。
这一跪,是冲着满堂宾客跪的。
你们都睁大眼睛看看!看看秦家是怎么对待烈士遗孤的!看看顾长枫的血是怎么白流的!
我女儿跟秦烈......他们早就在一起睡过了!”
“他该负的责任他不负!纳了外头的女人生了野种,把我女儿一脚踹开!
她猛地抬起头,满脸的泪痕在灯光下反着光。
嘶哑到变调的嗓子喊出了最后一句话:
秦烈!你今天要是不给顾家一个交代......我就一头撞死在你们秦家的大柱子上!!
我女儿的事!我要往上头告!我要举报!”
“你秦烈以后的前程、仕途,我赵淑华拼了这条命,也要让你过不安生!
赵淑华这声凄厉的嘶吼,如同在平地里起了一声惊雷。
满堂的宾客。几十号人,有穿将校呢的,有着藏蓝中山装的。
有挂着珐琅胸针的夫人太太,也有蹬着半跟皮鞋夹着公文包的干部。
偌大的宴会厅里,上一秒还推杯换盏的喧嚣,在这一瞬间被彻底掐断。
空气仿佛凝固成了胶水,黏稠得让人喘不过气。
大圆桌上,几位穿着军绿色将校呢大衣的高干。
手里端着的白瓷小酒杯悬在半空,杯里的茅台酒液微微晃荡,倒映着头顶昏黄的白炽灯光。
坐在靠门位置的几个政界熟脸,互相交换了一个极为隐秘的眼神。
随即眼观鼻鼻观心,嘴角却微不可察地往下压了压,端起面前的茶杯挡住了半张脸。
也有胆子大的,眼珠子滴溜溜地在赵淑华和秦烈之间来回转,嘴角挂着毫不掩饰的幸灾乐祸。
窃窃私语声像夏夜草丛里的蚊蝇,从各个角落细碎地冒了出来。
“真睡过?这……这要是真的,作风问题可是要命的。”
“烈士遗孤啊,顾家那小子当年可是替秦家大少挡的子弹,这事儿要是闹到上面去,秦家的脸面往哪搁?”
“难怪顾家丫头要割腕,这姑娘心气儿高,哪受得了这种委屈……”
这些嗡嗡声不大,却像一把把生锈的锯子,来回拉扯着秦家人的神经。
二叔秦震海把筷子搁在碟沿上,慢吞吞地拿起餐巾擦手,眼皮都没抬,指节却攥着那方布巾微微发白。
三叔秦震川则是端起面前的白酒杯,抿了一口,喉结上下滚了一趟。
他身旁那个戴蛤蟆镜的秦瑶,方才还拿眼神剜李秀梅的,
这会儿整个人缩在椅背后头,下意识把那副蛤蟆镜又往鼻梁上推了推,恨不得镜片再大一圈好遮住半张脸。
在1985年这个特殊时期,作风问题和烈属待遇是两根绝对碰不得的高压线。
谁要是沾上这两样,别说仕途晋升,就是保住现在的乌纱帽都难如登天。
主位上,秦震山的面色铁青得像刚从铸铁炉子里捞出来的锅底。
他五指扣在太师椅的扶手上,指甲盖陷进红木的雕花纹路里。
骨节一根根突起,青筋顺着手背蜿蜒上去,像爬满了虬结的老藤。
嘴唇紧抿成一道刀刃似的线。
他半生戎马,最看重的就是家族声誉和政治羽毛。
想开口,嗓子眼里的字都顶到舌根了。
可往左瞥一眼,老战友郑老的茶杯刚刚落回桌面,杯盖磕出一声脆响,那双精明的老眼正似笑非笑地打量着这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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