睡在一起过。
这五个字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,声音已经模糊了。
但每一个音节都精准地扎进了她的耳膜里,又顺着耳膜钻进了脑子深处,在头骨内壁来回弹跳。
她的桃花眼倏地一沉。
眸底那层清冽的光像冬天湖面上被人猛地踩碎的薄冰,一声裂开了。
三年前那个大兴安岭的冬夜,呼啸的风从窗户缝里灌进来。
顾清禾那副高高在上、拿着一千块钱逼她全家离开的嘴脸,以及那晚秦烈喝了不少酒……
这些记忆此刻又劈头盖脸地砸了下来。
孤男寡女共处一室,酒后,干柴烈火......
李秀梅的身体比脑子先动了。
她猛地往后一退,心里更是从头冷到脚。
坚决的从秦烈的怀里硬生生抽离出去。
动作急,脚后跟绊在了轮椅的踏板上,踉跄了半步,但她咬着牙稳住了。
退开的那一瞬,她垂着眼睫,没看秦烈的脸。
不看,是因为怕看了会更疼。
然而她没来得及退出第二步。
一只手猛地攥住了她的手腕。
那力道大得惊人,像铁钳,像兽夹。
秦烈的五根手指死死箍在她纤细的腕骨上,骨节卡着骨节,勒出一圈发白的肉痕。
他右臂上刚才拉拽提起安安时崩裂的伤口正往外渗血。
血顺着绷带边缘淌下来,经过掌心,沿着他的指缝滴落,一滴一滴砸在李秀梅白净的手背上。
他根本顾不上。
或者说,他压根不知道疼了。
他只知道,这只手不能松。
松了,她就又走了。
就像三年前那个天蒙蒙亮的清晨,他从药效里挣扎着睁开眼。
灶台凉了,院子空了,连鸡圈里那只他抓来给她养着玩的芦花鸡都被带走了。
他这辈子最怕的事,不是战场上子弹擦着脑壳飞过去,不是零下四十度趴在雪窝子里六个小时等目标出现。
而是那种一觉醒来身边空空荡荡的感觉。
那种感觉能把人活活逼疯。
秦烈猛地一拽。
李秀梅重心一失,整个人被拉得往前一栽。
她下意识撑了一下轮椅的扶手,身子还是不受控制地跌坐在了秦烈的腿上。
打着石膏的那条腿被她的重量一压,钝痛顺着神经往上蹿。
秦烈的脸色白了一瞬,腮帮子上的肌肉跳了一下,但他连哼都没哼。
他左手箍着李秀梅的腰,右手把她的双手往自己胸口按。
往下按。使了劲儿地按。
他把她的两只手死死摁在自己的左胸心口上头。
隔着一层将校呢大衣和毛衣,她的手心能清清楚楚地感受到他胸腔里那颗心脏正在怎样地跳。
那不是正常的跳法。
那是擂鼓。是一头被逼到绝境的困兽,拿自己的心脏往肋骨上撞。
咚、咚、咚
每一下都沉得发闷,带着一股不管不顾的蛮劲。
媳妇儿。
秦烈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。
沙哑、发颤,像是喉咙里塞了一把砂纸,每吐一个字都在割嗓子眼。
他低着头。
一米九的大个子弓着宽厚的脊背,整个人罩在李秀梅上方,像一堵挡风的墙。
他的鼻尖几乎蹭到了她的发顶,呼出来的热气打在她的头发上,又弹回来,灼着他自己干裂的嘴唇。
别听狗吠。
他的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颤音。
秦烈这辈子根本不怕赵淑华那种货色。
他怕的是李秀梅眼睛里那层碎掉的薄冰。
他太熟悉这种冰冷的决绝了。
三年前,当他从药效中挣扎着醒来,看到枕头底下那封写着“我去奔我的好前程”的诀别信时。
那字里行间透出的,就是这种不留丝毫余地的死寂。
像是有人把一盆凉水从她头顶浇到脚底,连最后一点温度都被冻没了。
那张按着红手印的薄薄信纸,在他心口上拿钝刀子来回割了三年。
你信我。
秦烈的眼尾急的发红。
是那种把全部的底牌都摊在桌面上、自己赤手空拳站在悬崖边、脚底下的石头还在往下掉的急。
他箍着李秀梅腰的那只左手在发抖。
甚至有些痉挛。
攥得太紧了,指节骨头嘎吱嘎吱响。
五指陷进她腰间那件红呢子大衣的毛料里,把布面攥出了五道深深的褶皱。
除了你,我没碰过任何女人。
他一个字一个字地说。像是在念军令状。像是在对着军旗宣誓。
你别……
他的声音在这儿断了一下。
喉结猛地上下滚了一趟。
又不要我。
最后这四个字从他牙缝里挤出来的时候,带着一丝几乎听不见的尾音。
那个尾音往上翘了一点,像是在问,又像是在求。
一个坐在轮椅上、手臂还在流血的大校军官,一个曾在战场上单枪匹马炸掉敌方指挥部的兵王。
此刻的语气里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卑微和偏执。
他不怕死。
他怕她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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