初冬的阳光穿透雕花木窗的缝隙，在屋内投下斑驳的光影。

李秀梅微微侧过头，透过窗户那道狭窄的缝隙往里看。

屋内的光线有些昏暗，但足以让她看清里面的两张面孔。

站在左侧的男人，穿着一身在这个年代极为罕见、考究至极的深色三件套西装。

胸前的口袋里，果然如大妈所说，别着一支质感冷硬的定制钢笔。

那张冷白皮的脸上，五官轮廓深邃，眉骨微突。

透着一股常年待在无菌实验室里不见天日的病态。

以及，那种高高在上的傲慢。

正是刚才胡同口大妈们口中议论的海归西医博士，白景明。

此刻，他正用那双修长、骨节分明的手，将一个厚厚的牛皮纸信封递向对面。

那信封鼓鼓囊囊的，不用猜也知道里面装的是什么。

他的动作优雅，但微微扬起的下巴却透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压迫感。

而站在白景明对面的，是一个穿着万年不变的深蓝色灯芯绒外套的中年女人。

李秀梅定睛一看，心底不由得发出一声冷笑。

竟然是曹干事！

那个刚在秦家宴席上失去顾家这座靠山，被秦烈吓得瘫软在地，差点丢了饭碗的卫生局后勤处曹干事！

此时的曹干事，哪里还有半点平日里在局里颐指气使的刻薄模样。

她那双本该端正的杏眼，此刻硬生生挤成了一条缝。

眼角堆满了谄媚讨好的笑意。

她双手恭恭敬敬地接过那个厚重的信封，指尖甚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抖。

随后，她像变戏法似的，从胳膊夹着的公文包里抽出一份盖着红章的红头文件。

双手递给白景明，连腰都弯下了几分。

来之前，曹干事可是把这位海归新贵的喜好和底细摸了个门儿清。

她深谙这大院里“见人说人话，见鬼说鬼话”的生存哲学。

其实她懂个屁的中医西医，在她那双只认钱和权的眼里，只要好处给到位，关系能铺开，这位白博士就算是要在这三进的四合院里建个西洋坟，她都能拍着大腿、竖起大拇指夸上一句“真洋气”。

“白博士，您放心。”

曹干事刻意压低了那尖细的嗓门，语气里满是讨好。

活像一条刚找到了新主子、急于表现的哈巴狗。

“这四合院的代管权，我已经在上边给您通好气了。”

“只要这份文件一走完流程，这地界儿，就是您的，随您怎么建您说的那现代化西医中心。”

说到这，曹干事脸上露出一抹鄙夷。

“那些个只会熬草根树皮的土中医，哪有资格占这么好的地方？”

“在您这西洋仪器面前，他们那就是坑蒙拐骗！”

白景明接过红头文件，随意扫了一眼，嘴角扯出一抹嘲讽的冷意。

“曹干事办事，我自然放心。”

他掸了掸袖口并不存在的灰尘，声音冷漠。

“国内的医疗环境，就是被那些毫无科学依据的江湖骗子搞得乌烟瘴气。”

“这块地，我要用来做京城第一家全进口器械的外科诊所。”

“至于后续的审批……”

“您包在我身上！”曹干事赶紧拍着胸脯打包票。

她顺手将那个牛皮纸信封极其自然地揣进了灯芯绒外套的内兜里。

手还在兜外面用力拍了两下，生怕这厚厚的好处长翅膀飞了。

隔着那层半旧的灯芯绒布料，信封沉甸甸的厚度烫得她心口发热。

曹干事垂下眼皮，眼底飞快地闪过一丝被生活逼出来的狠厉与决绝。

为了家里那个窝囊老公能在年底的副科长竞选中拔得头筹，为了自家能彻底摆脱这底层小干事的憋屈日子，她今天就算是把卫生局的规矩嚼碎了咽进肚子里，也得把这事儿给白景明办得漂漂亮亮的！

“只要有白博士您这句话，上下打点的事儿，我曹某人绝不含糊！”

站在窗外的李秀梅，将这一切尽收眼底。

她垂在身侧的手指缓缓收紧。

“还真是冤家路窄啊。”她在心底无声地冷嗤。

既然摸清了这套东直门四合院是被曹干事暗箱操作、准备私相授受给白景明，她就没必要再在这儿吹冷风了。

捉贼拿赃，她得回去好好盘算一下，怎么用最锋利的刀，挑破这层烂疮疤。

就在李秀梅收紧腰带，准备悄无声息地顺着墙根撤离时，正房里突然传来“哐当”一声闷响！

“哎哟——！”

极其尖锐凄厉的惨叫声，瞬间撕裂了院子里的死寂。

李秀梅脚步猛地一顿，迅速侧身，视线再次透过雕花木窗的缝隙扎进屋内。

只见刚才还满脸谄媚、把牛皮纸信封往怀里揣的曹干事，此刻像只被开水烫了的虾米，整个人痛苦地蜷缩在地。

她原本梳得服帖的齐肩短发彻底散乱，双手死死捂着右侧肋骨下方的位置，疼得浑身打摆子。

“疼……疼死我了……”曹干事牙关剧烈打颤，额头上的冷汗像豆子一样滚落，瞬间花了脸上的香粉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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