厨房里热气腾腾。
李雨霞和张淑琴正在灶台前忙活。
张淑琴坐在矮凳上择着一把韭菜,时不时闷咳两声。
李雨霞跛着脚,在案板前切着白菜,菜刀落在砧板上发出笃笃笃的闷响。
李秀梅和阿楠洗了手,也凑过去帮忙。
李秀梅拿过一个大蒜头,一边剥蒜一边和母亲、大姐说起了话。
气氛本来挺热络,但李雨霞切着切着白菜,动作突然慢了下来。
她抬头看了一眼正在水盆里洗土豆的阿楠,眼眶一下子就红了。
前两天阿楠在医院里遇见宋延明的事,李秀梅刚刚已经跟她们透了底。
李雨霞放下菜刀,用手背抹了一把眼泪,一瘸一拐地走到阿楠身边,伸手替她挽起掉下来的袖口,声音里带着浓浓的同情:
“阿楠,你这命怎么这么苦啊。明明是个心里有人的,却被人拐到那种深山老林里受了那么多年的罪。现在好不容易再次遇到心里的那人了,却又……”
李雨霞说不下去了,眼泪吧嗒吧嗒掉在水盆里,砸出一圈圈涟漪。
她自己就是个苦命人,在舅舅家当了几年牲口,所以她太懂那种被人踩在泥地里挣扎的绝望。
阿楠手里的土豆掉进水里,溅起一片水花。
她赶紧拿起干毛巾擦手,反倒去安慰李雨霞:
“雨霞姐,你别哭啊。我现在不是挺好的吗?有你们在,有虎子在,我什么都不缺了。”
张淑琴停下手里的动作,把择好的韭菜放进笸箩里,叹了口气,语气温和却透着几分信命的意味:
“雨霞,你别光顾着哭。我看啊,这是阿楠积的善福,得到的好报。老天爷长眼,把欠她的,一点点都补回来了。”
阿楠愣住。
她看着张淑琴刻着深深岁月,却明显红润不少的脸,苦笑了一声,摇摇头:
“婶子,我这算什么好报?我的人生烂透了。宋延明说的那些事,八成都是真的。可就算我和他当年真的是相爱的,可我什么都不记得了。我现在对男人,心里只有害怕……只觉得恶心。”
阿楠的手指无意识地揪着衣角,她骨子里的自卑在这一刻像毒草一样疯长。
“这么多年,被婆婆又是打又是骂,过得连畜生都不如。我还和那个恶心男人......生了孩子。我这么脏,这么破破烂烂的一个人,怎么配得上宋处长?”
阿楠自嘲地扯了扯嘴角,眼神黯淡下去。
“其实,失忆也挺好的。忘了那些事,我就不用去面对他,不会觉得那么难堪,也不会那么痛苦了。”
厨房里一下子安静下来。
只有灶膛里的柴火发出噼啪的声响。
李秀梅有一下没一下的扒着手里的蒜瓣。
悄悄抬眼,看向阿楠。
阿楠只比自己大了5岁而已,却看着像大了自己十五六岁。
心里突然像坠了块石头一样沉重。
命运这只手,翻云覆雨,把好好的一个人折磨得面目全非。
张淑琴看着三个丫头情绪都沉了下去,她慢慢站起身,走到水缸边洗了洗手,拿毛巾擦干。
“你们啊,就是心思重。”
张淑琴拉过一张矮凳坐下,目光温和地看着李秀梅和李雨霞。
“秀梅,雨霞,你们还记得咱们老家那个不远处住的,老吴家吧?”
李雨霞愣了一下,点点头:“记得。就是那个万元户吴家嘛。家里房子盖得最气派,逢年过节杀猪宰羊的,四世同堂,谁不羡慕他们家啊。”
李秀梅也跟着笑了笑,接了话茬:“我没咋留意。就是那时候我还在愁上高中的学费和生活费,老吴家早就买上电视机和缝纫机了。公婆慈祥,儿媳孝顺,儿孙满堂,日子过得顺风顺水的。”
张淑琴点点头,脸上的皱纹舒展开来,声音不疾不徐地讲起了往事:
“你们只看到他们家后来的风光,不知道他们早年遭的罪。老吴年轻的时候,亲生儿子丢了。七八岁的半大小子,带去赶集,一眨眼就被拐子抱走了。老吴媳妇当时眼睛都哭瞎了半只。”
厨房里的几个人都停下了手里的活,静静地听着。
“找了几年没找着。后来啊,老吴在路边田水沟里,捡了个被扔掉的女婴。你们也知道,乡下地方,家家户户都巴不得生个带把的,亲闺女都嫌弃,更别说收养个丫头片子了。可老吴两口子心善,把这女婴抱回家,当眼珠子一样疼着养大。”
火光映在张淑琴布满皱纹脸上,带着祥和的光晕。
张淑琴说到这儿,停顿了一下,看着阿楠惊讶的眼神,继续说道:“这闺女也争气,长大后去城里工作。过了两年,她领了个相好的回来见父母。你们猜怎么着?”
张淑琴笑了笑:“那个男朋友,竟然就是老吴家当年被拐走的亲生儿子!”
“啊?”阿楠惊呼出声,眼睛瞪得圆圆的。
李雨霞连连点头:“这事我知道,当时村里都传遍了,说是戏本子里都不敢这么写。”
李秀梅却是第一次听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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