顾清禾声音有些发虚。
赵淑华根本停不下来。
她从兜里掏出手帕,胡乱擦拭着眼泪。
“一定是在里面挨欺负了!我就知道,那帮穷乡僻壤出来的盲流子,看到你长得漂亮就眼红!你等着,你表姨已经去打点关系了,马上就给你换个好点的监室。”
赵淑华越说越气,猛地拍了一下桌子。
“都怪顾柏年那个没良心的畜生!亏我伺候他这么多年,大难临头了,他居然想卷着钱自己跑到国外去享福!拿咱们娘俩当挡箭牌!他的心肠怎么就那么黑啊!”
听到“顾柏年”三个字,顾清禾的肩膀微微一颤。
她垂下眼帘,看着自己指甲缝里的黑泥。
从小到大,她一直以父亲为傲。
她拼命学习,拼命往上爬,就是为了得到父亲的一句夸奖。
可到头来,在利益面前,自己不过是一枚随时可以丢弃的棋子。
一股酸涩的钝痛感直冲鼻腔。
顾清禾咬紧牙关,拼命想把眼泪憋回去。
可是那股委屈和绝望太过汹涌。
眼泪终究还是砸落下来,滴在满是划痕的铁桌面上,溅开一朵小小的水花。
她慌乱地抬起手,用手背用力抹去脸上的泪痕。
她不想在这个地方暴露自己的脆弱。
“行了!”顾清禾突然拔高音量,出声打断了赵淑华的咒骂。
赵淑华愣住了,挂着眼泪看着女儿。
顾清禾深吸了一口气,调整着呼吸。
她抬起头,眼神重新变得锐利起来。
她将身子向前倾,隔着栅栏盯着赵淑华。
“妈,光靠赵凤兰那点施舍,根本没用。她巴不得我们死在里面,好封住我们的嘴。”
顾清禾压低声音,语速极快。
“那……那咱们还能找谁啊?”
赵淑华慌了神,双手紧紧扒着铁栏杆。
顾清禾伸手敲了敲桌面,发出哒哒的声响。
“你去找一个人。他叫白景明。是我在国外大学的同学。”
赵淑华瞪大眼睛。
将身子拼命往前倾,几乎要贴在冰冷的铁栅栏上。
“清禾,你刚才说……白景明?”
赵淑华压低嗓音,原本黯淡的眼底猛地窜起一簇亮光,连带着说话的语调都发起颤来。
“这名字我听大院里的人提过!那是国外回来的大老板,现在京城医学界谁不给他几分薄面?他手里捏着大把的洋外汇呢!”
她咽了口唾沫,左右瞥了一眼站在门边的管教,手指死死扒住铁栏杆:
“闺女,你跟妈透个底。他在国外跟你同班,现在又肯让你去找他帮忙……他是不是相中你了?”
顾清禾坐在铁椅上,手腕上的铐子随着她轻微的动作发出沉闷的磕碰声。
她没接话,只是低头看着自己指甲缝里的黑泥,眼底闪过一丝烦躁。
“妈就知道!”
赵淑华见女儿不作声,反倒更加激动起来,唾沫星子乱飞。
“我闺女长得多水灵!以前在大院那可是数一数二的尖子!他白景明再有钱,到底也是个男人。只要他心里有你,这事儿就好办了!”
“你让他多砸点钱,把这看守所上上下下都打点透了,最好能弄个保外就医,早点把你从这鬼地方捞出去!”
“你闭嘴。”
顾清禾抬起头,眼睛冷冷地盯着对面的母亲。
赵淑华被这眼神刺得瑟缩了一下,抓着栏杆的手僵在半空。
“收起你那些可笑的念头。”
顾清禾动了动酸痛的肩膀,粗糙的劳改服领子磨得她脖颈发红。
她扯着嘴角冷笑出声:
“白景明是个什么东西,我比你清楚。他就是一条捂不热的毒蛇,性子阴毒得很。你真以为他会看在同学的份上发善心?”
顾清禾身子后仰,靠在硬邦邦的椅背上。
脑海里不受控制地翻涌起国外那间,终年不见天日的解剖室。
刺鼻的福尔马林味仿佛又钻进了鼻腔。
那会儿她心里装的全是秦烈,可异国他乡日子难熬,追她的洋人排成队,她偏偏就盯上了同组的白景明。
她骨子里那点控制欲作祟,总觉得凭自己的手段,拿下这男人,不过是手到擒来。
那天实验室里没别人。
排风扇发出单调的嗡嗡声。
顾清禾记得自己故意打翻了试剂瓶,水渍溅在白大褂上。
她当着白景明的面,一颗颗解开衬衫的扣子。
布料顺着肩膀滑下去,贴在带着细汗的脊背上。
她甚至连内衣的肩带都拨到了臂弯处,大半个身子几乎全露在冷空气里。
可白景明呢?
那男人手里捏着银亮的手术刀,连眼皮都没掀一下。
他的袖口卷到小臂,骨节分明的手指稳稳划开标本的肌理。
刀尖抵在托盘上发出一声清脆的“叮”响。
他终于转过头,目光像看一具没有生命的死尸一样,扫过她的身体。
没有情欲,没有惊讶,只有纯粹的漠然。
“他根本不喜欢女人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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