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秀梅转过身,一双桃花眼清清冷冷地睨着她。
“你管这叫治不舒服的药?川乌配生南星,你这是嫌自己命长,想在我的医馆里直接咽气,好给我扣个草菅人命的帽子?”
小兰脸色唰地白了。
她猛地扑上前,一把揪住李秀梅的大衣袖子。
“大夫姐!俺没有!俺真没那个意思!”
小兰急得带出了浓重的乡音,眼眶瞬间红了,水汽在眼底打转。
“这...这是俺老家,乡下长辈传下来的土方子!”
“俺从小有个心口疼的毛病,疼起来要命。长辈说这方子顶用,俺就一直留着配方。俺真不懂这些,只是听长辈的话啊!”
她仰着脸,满脸都是做错事后的恐慌与无措。
李秀梅垂眸看着袖子上那只青筋毕露的手。
她太清楚了,小兰在撒谎。
这药方绝不是什么乡下土法子,分明是用来强行压制某种m慢性病发作的猛药。
但她没有拆穿。
李秀梅伸出手,一根一根掰开小兰的手指。
动作不重,却透着股不容反驳的力道。
“放着我这么个大活人在前厅坐诊,你跑去吃这种要命的土方子。”
李秀梅从兜里掏出块手帕,慢条斯理地擦了擦刚才碰到药的手指。
“怎么?怕我收你诊费?还是觉得我这神医的名头,是花钱买来唬人的?”
小兰拼命摇头,麻花辫在半空中甩出残影。
她再次凑上来,这次没敢抓衣服,只虚虚地攥住李秀梅的衣摆,轻轻摇晃。
“大夫姐,你别生俺的气。俺只是怕麻烦你!”
“你平时给人看病、管着医馆那么累,俺就是个伙计,哪能拿这点小毛病去烦你。”
小兰吸了吸鼻子,声音软糯下来,带着十分的讨好。
“俺错了还不行嘛。你别赶俺走。俺以后再也不吃这劳什子土方子了,俺只吃你开的药!”
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,既表了忠心,又卖了惨。
换作一般人,早被这小姑娘的可怜、委屈、撒娇糊弄过去了。
李秀梅将手帕叠好塞回兜里,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。
她太清楚小兰这副做派底下的极力掩饰。
“行了,收起你那套猫尿。”
李秀梅转身,端起那个滚烫的砂锅。
“大夫姐!你干啥!”小兰惊呼。
李秀梅走到门口,手腕一倾。
“哗啦——”
整锅黑褐色的药全数泼在院子里的雪堆上。
积雪瞬间融化出一个大黑坑,冒起阵阵难闻的白烟。
小兰看着那摊黑水,手指在袖管里死死抠进掌心,指甲几乎要掐出血来。
那是她清禾姐特意花了不少钱给她配的药。
且只剩一个月的药量,后面就要她自己想办法花钱买了。
这可用来续她命的药。
就这么没了。
“跟我去前厅。”
李秀梅头也不回地丢下一句,大步穿过风雪。
小兰咬着后槽牙,咽下喉咙里翻涌的腥甜。
她深吸一口气,迅速调整好表情,换上一副感激涕零的模样,亦步亦趋地跟了上去。
前厅里。
李秀梅走到柜台后,拉开抽屉,拿出一个脉枕扔在桌面上。
“坐下。手伸出来。”
她指了指对面的圆木凳。
小兰慢吞吞地坐下。
她低着头,缓慢地将右手从袖管里抽出,搭在脉枕上。
动作极其小心,自卑的不想露出手腕上狰狞的疤痕。
李秀梅拉过椅子坐下,三根手指准确地搭上小兰的寸关尺。
刚一触及,李秀梅的眼神便沉了下来。
这脉象,乱得像一团麻。
气血两亏,经脉里却又有一股霸道邪火在四处乱窜。
这分明是长期服用刚才那药物导致的脏器受损。
李秀梅抬起眼皮,扫了一眼小兰那张清秀却透着暗黄的脸。
职业病瞬间压过了心里的盘算。
不论这丫头抱着什么目的潜伏,此刻在她眼里,这就是个被庸医折磨得半死不活的病人。
“舌头伸出来看看。”李秀梅语气公事公办。
小兰乖乖张嘴。
舌苔厚腻,边缘满是齿痕。
“你这心口疼的毛病,不是一天两天了。”
李秀梅收回手,拿起桌上的钢笔,在一旁的处方笺上刷刷写字。
“脾胃虚寒,气血瘀滞。那土方子里的川乌虽能止痛,但几位药明显相冲,熬在一起,毒素全积在肝脏里。”
“再吃半年,大罗神仙也救不回你。”
小兰听着这话,心头猛地一跳。
她知道李秀梅医术好,但没想到仅仅搭个脉,就能把她的底细摸得这么透。
不过后面的话,她却下意识的忽略,根本不信。
小兰脑海里快速浮现,那时她从昏迷中醒来。顾清禾坐在病床边,温柔的抚摸着她的头。
“放心,有我在。我找人配的这药,只要吃了,妹妹你就永远不会有事的。”
“虽然这药金贵,寻它确实费了我不少周折和钱财。但只要能保妹妹平安,姐姐便觉得一切都值当。”
“毕竟姐姐知道,妹妹向来是个最重情义的明白人,日后若是姐姐有了什么难处......”
“妹妹定然也不舍得袖手旁观,是不是?”
“大夫姐,那俺……俺还有救吗?”小兰此刻装出害怕的样子,声音发颤。
“死不了。”
李秀梅撕下处方,转身走到身后的巨大药柜前。
她踩着小木凳,拉开一个个抽屉。
抓药的动作行云流水,没有任何迟疑。
党参、黄芪、丹参、延胡索……一味味温和却对症的药材被丢进铜戥子里。
“叮——”
戥子砣稳稳停在刻度上。
李秀梅将药材倒在裁好的牛皮纸上,利落地包成方块,用细麻绳扎紧。
“这药,一天两剂,饭后温水煎服。”
李秀梅将三包药推到小兰面前。
“里面加了延胡索和白芍,能缓和你的疼痛。至于你体内积攒的毒素,得靠针灸慢慢排。今天太晚了,明天开始,每天闭馆后我给你施针。”
小兰看着桌上那几个方方正正的药包,眼底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挣扎。
她太清楚顾清禾之前给她吃的药,发作起来如同万蚁噬骨。
小兰听信顾青禾,坚信都是因为自己的病被药克制住,才有的表现。
李秀梅这些温和的草药,怎么可能治得了她那怪病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