马志强单薄的身子猛地一震，那件常年打着补丁的旧棉袄跟着抖了抖。

他慌忙站直，没敢直视李秀梅的眼睛，只把两只粗糙的手死死贴在裤缝上，喉结剧烈滚了滚，声音哑得发紧：

“李大夫……您给的这铁饭碗，我当命守着！我一定好好干！”

挨着铁碾槽的，是学徒刘大江，生得五大三粗。

十六七岁的半大小子，正抡着铁杵吭哧吭哧地捣着当归，额头上沁出一层白毛汗。

李秀梅屈起两根手指，在铁碾子边缘轻轻敲了敲：

大江，手腕子别用死力。当归得捣得绵软出油，你这抡大锤的架势，药性全给砸死在槽底了。”

刘大江赶紧停了手，扯起袖子胡乱抹了把汗，憨憨地挠了挠后脑勺：

“哎！大夫姐，俺记住了，这就收着点劲儿，细细地伺候它！”

小丽手指一拨，戥子星平稳，精气神十足。

小兰站在高高的木柜台后，手里的算盘珠子拨得噼啪作响。

“大夫姐！”

小兰眼尖，停下手里的活计，毛笔在舌尖舔了舔。

“咱这半天进账，快顶上过去三天了！”

“账算清就行，别累着。”

李秀梅敲了敲柜台边缘，径直往后院走。

后院炮制区。

阿楠坐在矮凳上。

她低着头，手指灵巧地在簸箕里翻飞。

指尖一捻，精准挑出几片品相不佳的当归。

宋延明穿着灰色中山装，袖管卷到小臂。

他正吭哧吭哧地把几筐沉重的药材搬到墙根。

“阿楠，这筐放哪头？”

宋延明放下竹筐，抬手抹了把额头的汗。

阿楠站起身。

她端起旁边木桌上的搪瓷缸子，递了过去。

她垂着眼，声音轻柔：“放那儿就行。你……喝口水。”

宋延明受宠若惊。

他双手在裤腿上用力蹭了蹭，才小心翼翼接过缸子：

“哎！好！”

李秀梅走上前，一把拉起阿楠的手。

鼻尖满是当归的清香气。

“阿楠姐，先别忙活了。”

阿楠疑惑地在围裙上抹了抹手：

“咋了秀梅？前头缺药了？”

“不缺。”

李秀梅挽住她的胳膊，语气轻快。

“秦烈那腿两个半月就能大好。这阵子门诊楼也顺当。我寻思着，得庆祝庆祝。”

“姐，下午跟我去趟百货大楼。”

李秀梅忽的凑近阿楠，压低声音：

“咱们去置办几件贴身穿的新物件。”

阿楠愣了愣，脸颊透出些红晕。

她手指绞着衣角，有些局促。

“你现在还年轻着呢。”

李秀梅拍拍她的手背，语气坚定。

“别总拿过去那些事拘着自己。得多走动，好好体验人生。”

阿楠看了眼不远处竖着耳朵的宋延明，羞涩地点点头：

“我……我都听你的。”

宋延明赶紧搭腔，从兜里掏出皮夹子：

“我正好也缺点什么，一起去百货大楼，你们想要什么顺便一起结。”

阿楠瞪他一眼，语气里却没多少恼意：

“谁要你的钱。”

李秀梅打断宋延明：

“宋处长，这可是女同志的私房局。您就别跟着凑热闹了。”

“哦...哦好！你们女孩子好好逛。”

宋延明有些局促的地收回手，握着搪瓷缸子，低头喝着水，眼睛却一直往阿楠身上瞟。

李秀梅转过头，拔高音量冲着前堂喊：

“小兰，小丽！大伙儿都停下手里的活儿！”

“今儿下午关门歇业，给大家放半天假！”

......

京城百货大楼的玻璃推拉门，裹着厚实的军绿人造革门帘。

李秀梅伸手掀开沉重的帘子，一股混着雪花膏脂粉气，与新棉布浆洗味的暖风扑面而来。

玻璃柜台被擦得锃亮，头顶的白炽灯打在红底黄字的横幅上，透着一股子八十年代特有的鲜活劲儿。

熙熙攘攘的人群，挤在各个玻璃柜台前，各种方言与讨价还价的声浪，在宽阔的大厅里交织。

李秀梅领着三个姐妹，径直走到二楼的针织品专柜。

玻璃柜台内，整整齐齐地叠放着几排，刚从海派进货的时新纯棉内衣。

水红、鹅黄、米白，颜色鲜亮，款式比供销社里那些老气的粗布背心洋气得多。

售货员大姐烫着卷发，手里拿着鸡毛掸子扫了扫柜台边缘，指甲敲着玻璃板：

“同志，好眼光。这是刚到的海市货，百分百纯棉。”

“贴肉透气。买两套还送个布口袋。”

离柜台三步远的休息长椅旁，三个孩子正安分地聚在一块儿。

平平盘腿坐在大理石地砖上。

他手里端着秦烈给的那个指南针，清冷的眉眼透着股远超同龄人的沉稳。

平平盯着玻璃罩里微微晃动的指针，嗓音清脆：

“正南，偏东两度。风向西北。”

他抬起小手，指着两米外的一个花盆边缘：

“安安，把娃娃放那。”

安安扎着两个冲天辫，怀里紧紧抱着个布娃娃。

听见哥哥发话，她迈着小短腿哒哒哒跑过去，把娃娃端端正正地靠在花盆旁边。

她拍了拍手上的灰，仰起头，奶声奶气地喊：

“放好啦！虎子哥哥打坏蛋！”

虎子半蹲在长椅背后。

他从兜里摸出秦烈给他削的木弹弓，皮筋拉得绷直。

指尖捏着一颗搓得圆润的黄泥丸，稳稳搭在皮兜上。

他眯起右眼，瞄准娃娃旁边的一张废弃糖纸。

“嗖——”

泥丸破空飞出，精准击中糖纸。

糖纸翻了个跟头，飘落在地。

安安高兴地蹦起来，拍着小手：

“中啦！大哥真准！”

李秀梅听见动静，回头瞥了一眼。

见孩子们玩得有规矩，有耐心的等着她们这几个大人，嘴角漾开一抹笑意。

她转回身，指着柜台里的水红色和米白色内衣：

“这两套，拿下来看看。”

售货员麻利地用竹竿挑下衣服，递出柜台。

李秀梅抓起那套水红色的，直接塞进阿楠怀里：“阿楠姐，去后头帘子里换上试试。”

阿楠抱着衣服，手足无措地往后退了半步。

她低着头，手指抠着布料的边缘：

“秀梅，这颜色太艳，我穿不出去。家里那套还能换洗呢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