浑浊的眼底满是骇人的杀意。
“误了洋人的船,老子先拿你填河!”
“全都给我听好,把人捆了,立刻回撤!”
周围举着火把的喽啰,被这突如其来的杀气震慑,瞬间噤若寒蝉。
只有江风刮过树梢的呜咽声。
老朱额角被冰冷的枪口,压出一道深深的红印。
血管突突直跳。
枪口威逼下,老朱只能认栽。
喉结剧烈滚动,硬生生咽下喉咙里的咒骂。
那双钳子般的手指痉挛着,一点点从李秀梅和阿楠身上退开。
在他低下头的瞬间,眼底涌现出极度怨毒、不甘与不服的凶光。
脸上的皮肉抽动,扯出个透着阴森狠戾的笑。
“听九爷的。”
老朱往后退了半步。
声音发闷。
李秀梅眼波微转。
敏锐地捕捉到,老朱这个稍纵即逝的微表情。
她不动声色地,拢起被扯乱的红毛衣领口,遮住锁骨。
眸底闪过一丝算计的暗芒。
这群为了钱聚拢的亡命徒,看似牢固的同盟,实则暗流涌动。
阿楠颤抖着手,把李秀梅从地上扶起来。
李秀梅借着起身的契机,低头拍打着膝盖上的枯叶。
她没看九爷,也没看老朱。
语气轻飘飘的,像是不经意的呢喃:
“九爷到底是做主的人。几万美金的大头攥在手里,自然急着交差。”
她拍去手心的泥沙。
话音在夜风中散开,字字砸在喽啰们的心尖上:
“可怜底下的弟兄,跟着跑断了腿。”
“连口汤都没喝上,倒先被枪管子指着脑袋。”
这几句不痛不痒的言辞,犹如投入死水的石子。
周围几个举着火把和手电筒的喽啰面色微变。
有人捏着烟卷的手指顿了顿,火星子烫了手都没察觉。
几道复杂的目光,在九爷的后背,和老朱阴沉的脸之间来回游移。
原本安静无声的队伍里,出现微妙的裂痕,响起几声杂乱的鞋底摩擦声。
“朱哥带着咱们拼命,连碰个人的权都没了……”
一个喽啰压低声音嘀咕。
而这些对于压抑已久的老朱来说,就像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。
李秀梅全身肌肉紧绷,整个人如同一张拉满的弓。
她反手在暗处,牢牢抓紧阿楠冰凉的手腕。
右脚尖在泥地上,微不可察地碾了碾。
鞋头方向直指左侧那片浓密的灌木丛。
她连呼吸都放慢了。
视线紧盯老朱垂在身侧微微发抖的手,以及九爷还未放下的猎枪。
像老朱这种刀尖舔血、极好面子的恶徒。
绝不可能甘心在手下人面前,咽下这口恶气。
她在等一个契机。
只要老朱按捺不住反扑、只要九爷的枪口走火。
这群狗咬狗的禽兽,陷入内讧火拼。
她就拉着阿楠,趁乱钻入山林深处逃生。
哪怕只有短短几分钟的混乱。
那也是她和阿楠的生机。
夜风卷着江面的水汽,吹得火把忽明忽暗。
气氛剑拔弩张,老朱太阳穴抵着枪口,脸上的横肉剧烈抽动,眼看就要不顾一切地反扑。
“哎哟,朱二哥,犯不着!犯不着为个娘们跟九爷顶牛啊!”
队伍里,资历最老的喜子,赶忙上前打圆场。
他从棉袄口袋里,掏出一盒瘪了一半的华子,抖出一根。
弓着腰凑到老朱嘴边。
接着划了根火柴,双手捂着火苗递过去。
“朱二哥,您消消火。”
喜子压低嗓音,话里带着十足的市侩与诱惑。
“洋人的船不等人。厂里那些货出去,可都是美金,换成咱们的大团结,够兄弟们横着走!”
“等那钱踏踏实实落进腰包,天上飞的地下跑的,啥样水灵的黄花大闺女买不来?”
“何必在这个节骨眼上,断了兄弟们的财路?”
这声“美金”一出。
老朱眼底那股子失控边缘的凶光,眨眼间被浓重的贪婪压了下去。
他鼻翼翕动,顺势咬住那根烟。
就着喜子的火柴,猛吸了一口,吐出一团呛人的白雾。
李秀梅贴着树干的肩背,瞬间往下一塌。
内讧的火星子,就这么被洋钞票生生浇灭了。
李秀梅只觉掌心,渗出一层黏腻的汗。
指甲无奈地,抠进湿漉漉的树皮里。
抠掉了一块青苔,心底涌起一阵强烈的失落与揪心。
其实没成,也在意料之中。
对于赚钱的事,别说这些人了。
什么面子问题、情绪问题,统统靠边。
她李秀梅更是不会跟钱过不去。
“绑实诚点!别再让她们出幺蛾子!”
九爷收了猎枪,转身整队,准备回厂子。
喜子从腰间,扯过一段发剌的麻绳,用力一勒。
他那双浑浊的眼,死死剜着李秀梅,后槽牙咬得“咯吱”作响。
这娘们的心眼子,比蜂窝还多。
他们这些人,本来脾气个顶个的臭,火药桶似的。
刚才那几句话轻飘飘的,险些就把火星子,扔进炸药桶里。
挑得朱二哥,跟九爷拔枪见血。
他喜子,也压根不在乎,这帮人里谁死谁活、谁坐头把交椅。
可他指望着九爷这棵大树,做大做强。
马上要到手的美金大洋,要是被这娘们。
两片嘴唇一碰,就搅黄了。
他找谁哭去?
顺子猛地将麻绳,在手腕上绕了两圈。
借着勒紧的力道,粗糙发黑的指节,故意狠狠碾过李秀梅的腕骨,压着嗓子啐了一口:
“少他妈给老子作妖!”
“再敢动歪心思,老子先拿针,缝了你这漏风的嘴!”
生硬的麻绳,勒进李秀梅白皙的手腕。
麻纤维扎进皮肉,瞬间磨出两道刺目的血痕。
她和阿楠被推搡着,顺着原路。
深一脚浅一脚地,往化工厂方向折返。
山林里寒气逼人,凌晨暖色的阳光照下来。
可枯枝落叶上,依旧是结了一层白霜。
刚走出没两里地。
前方的灌木丛,猛地一阵剧烈晃动。
惊起几只歇宿的飞鸟。
枯枝断裂的脆响,夹杂着浓重的血腥味,顺风飘来。
一个浑身血污的男人,跌撞着扑出林子。
他身上的灰布袄,被撕开一个大口子。
肩膀上,赫然是一个贯穿的血窟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