秦烈走到脸盆架前,单手拽下一条干毛巾,搭在宽阔的肩膀上,声音发沉。
“大澡堂这会儿刚放完二遍汽。去泡泡,把你那一身寒气拔了。”
李秀梅确实惦记着热水。
在京城的四合院里,她习惯了自家大理石铺的小浴室,自来水莲蓬头一开,爱洗多久洗多久。
如今这大院条件简陋,家里还没来得及盘洗澡的木桶,骨头缝里透出来的酸涩确实熬人。
她站起身,顺手拿起桌上的香雪海面霜,塞进网兜。
转头看向正坐在桌旁仔细剥着核桃,把核桃肉分给平平和安安吃的小兰:
“小兰,把你那套换洗衣裳找出来,一起去。”
小兰手里夹核桃的铁夹子,猛地一顿,掉在木桌上发出“当啷”一声脆响。
她身子缩了一下,双手下意识攥紧了粗布袄子的袖口,拼命往下扯了扯。
袖筒里头,盘踞在手腕和肩背上的那些青紫交错、用粗麻绳生生勒出来的狰狞旧疤,像一条条毒蛇咬着她的心。
澡堂子里人多嘴杂,大家脱得光溜溜的,她要是露出这副鬼样子,指不定惹出多少闲话。
更怕李秀梅看了,心里又跟着难受。
“大夫姐,我……我不去了。”
小兰低着头,重新抓起两个干核桃,拿铁夹子使劲夹着坚硬的核桃壳。
“我一会拿毛巾在屋里擦擦就行。”
李秀梅桃花眼微微一沉,目光划过小兰被捏得泛白的指节,瞬间明白了这丫头的心病。
李秀梅没戳破,珍珠霜涂抹次数多,已经用的见底,脖子上的疤痕倒是基本祛除干净了。
小兰那些疤若落她身上,她心里准定也介意,尤其是不想秦烈每次...两人那什么的时候都看见。
沈万山说会每年送一盒,她并不怀疑,等明年开始,就都给小兰用。
哪有女孩子不爱美的。
李秀梅没再多说什么,只走过去。
微凉的手心,搭在小兰单薄的肩膀上,轻轻拍了两下。
“行。那你一会屋里擦洗,别心疼暖壶里的热水,这边的也拿一壶热水过去用,多兑点,别整感冒了。洗好了早点睡。”
李秀梅声音温和,却透着不容商量。
小兰紧绷的肩膀一松,仰着脸,甜甜的笑看着李秀梅:
“哎,我记着呢。”
屋门推开。
秦烈拿自己那件厚重的军大衣,把安安裹得像个小粽子,只露出一双滴溜溜转的桃花眼。
他单臂把女儿捞起来托在胸前,另一只手拎着搪瓷脸盆。
平平早自己换好了小棉靴,板着个脸,双手插在兜里,迈着严谨的步子,跟在父亲腿边。
“平平,到了澡堂跟紧你爸。里面地滑。”
李秀梅提着装了换洗衣物,和木头香皂盒的网兜,嘱咐了一句。
“知道。妈你看好妹妹,她走路不爱看脚下。”
平平头也没回,只丢下这么一句稳当话。
一家四口顶着寒风,分头挑开了大澡堂,男女浴池的厚帆布帘子。
……
男浴池这边,白茫茫的雾气熏得人睁不开眼。
硫磺味混着肥皂的味儿,在闷热的空间里久久不散。
最里头那口大热水池子里,几个人正泡得满脸通红。
高鹏手里捏着一条泛黄的毛巾,正搭在肩膀上,跟旁边几个后勤处的文职干事,唾沫横飞地吹嘘。
“不是我高鹏托大。那钢铁厂调度科的批条,只要我开口,科长也得掂量掂量我这关系。”
“咱们男人在外面混,靠的就是这手腕和人脉。光有一把子死力气,那叫苦力。”
高鹏撩了一把水洗脸,下巴扬得极高,满是得意。
旁边几个干事,为了借他的路子买便宜煤,纷纷笑着附和:
“那是,高干事以后高升了,别忘了拉兄弟们一把。”
话音刚落,“哗啦”一声,入口处的更衣室木门被推开,一股硬生生的冷风灌进热气里。
池子里的人全闭了嘴,转头看过去。
秦烈赤着脚,踩在湿滑的瓷砖上,单手拿着一块生姜皂。
一米九的身板,在褪去那层威严的军装后,带给人的视觉冲击力极其蛮横。
宽阔的肩膀,壁垒分明的八块腹肌,随着他走路的动作,肌肉牵扯出极具野性爆发力的线条。
最慑人的,是他从左侧肋骨,一直斜拉到腰腹的那道,暗红色陈年旧疤。
那是特种战火里,淬出来的生死印记。
再往下看,作为成熟男性的绝对尺寸,带着令人无法忽视的侵略性。
秦烈连眼皮都没抬,径直走到花洒下,拧开水龙头。
“哗哗”的热水冲刷着他结实的脊背。
刚才还在大谈“男人雄风”的高鹏,这会儿缩在池子角落里,跟只被开水烫过的瘟鸡一样。
他那副长期缺乏锻炼、松松垮垮的身板,在秦烈的对比下,简直就是一块发面馒头。
池子里几个从连队,退下来的老兵,互相挤眉弄眼,眼底全漏出几分心照不宣的嗤笑。
这笑声不大,却像耳光一样扇在高鹏脸上。
平平踩着塑料小拖鞋,手里端着个小铝盆走进来。
他小脸绷得死紧,连余光都没分给池子里,那些嬉闹的大人。
高鹏觉得没面子,故意想在孩子面前找回点场子,便靠在池子边,探着头假笑:
“哟,这是秦家的小公子吧?长得真俊,叔叔教你游……”
平平停下脚步,转过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