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疼。
自从李秀梅去苗疆前,特意把那套针对他病情的繁复针法,教给了徐年,让他隔几天就来大院扎几针。
效果倒是有些,不会那么疼,但没有李秀梅亲自施展后的那种舒缓效果。
这折磨了他三十年的锥心头痛,虽然被硬生生压住,可还不能做手术。
那丫头走前留了话,半年的调养,现在虽然终于满足条件,能做手术了。
可真要将脑子里的弹片取出,非得等她那个神农见首不见尾的师父张百灵回来,一起做才行。
不然风险极大,不是脑瘫,就是会死。
秦震山粗壮的指节,在身后的紫檀木拐杖上用力扣紧。
青筋在手背上根根凸起。
从秦烈带着李秀梅和两个孩子去西南,再回来京城,这都过去近两个月了。
两个月!
平平那聪慧的小模样,安安那软糯糯喊着“爷爷”的嗓音,像长了草一样,在他这颗刚硬的心里头疯长。
他是个老革命,是这城中军区的副司令,这辈子说一不二。
按规矩,除夕夜,小辈就该主动提着东西,带着孩子回来磕头拜年!
可眼瞅着外头天都擦黑,大门外连个人影子都没见着。
林婉仪坐在真皮沙发上。
她一身暗红色的丝绸旗袍,外头罩着件剪裁合体的白羊绒披肩。
头发依旧一丝不苟地盘在脑后,珍珠发卡在昏暗的光线里泛着冷光。
她手里捏着一块刺绣手帕,手指在边缘的丝线上绞来绞去,指甲边缘都泛了白。
前几天去副食店排队买特供,雷家那个老太婆,还有秦家那些亲戚,谁不是领着孙子孙女在眼前晃悠?
一口一个:“哎哟,秦夫人,今年秦烈带着龙凤胎回来过年,这大院里属您家最热闹吧?”
热闹?
林婉仪心底的酸水一阵阵往上涌。
她抬起头,看着背对着自己的丈夫,常年维持的端庄终于裂开了一条缝。
“你还站那看什么?能看出朵花来?”
林婉仪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埋怨,手帕被她重重拍在茶几上。
“除夕夜,人家家里都是儿孙绕膝。你呢?你天天端着你那个老首长的架子!咱们现在至于连亲孙子的面都见不着?”
秦震山猛地转过身,鹰眼圆瞪,手里的拐杖在实木地板上,重重杵了一下,发出一声闷响。
“妇人之见!”
秦震山硬着脖子,粗粝的嗓门震得窗玻璃都跟着嗡嗡响。
“我是他老子!这秦家的规矩不能破!哪有老子主动往小辈那跑的理?”
“他秦烈就是断了腿,也得自己滚回来给我磕头!”
“哼,规矩?”
林婉仪冷笑一声,偏过头不再看他。
“你抱着你的规矩过年去吧!”
屋子里再次陷入死寂。
秦震山右眼下的肌肉,剧烈抖动了几下。
他瞪着眼睛,粗重的呼吸在胸腔里撞。
回头扫了一眼茶几上的黑色拨号电话,又看了看别过脸的妻子。
那根拐杖在地上挪了半寸,又收回来。
心里头那个叫“面子”的东西,和那个叫“血脉”的东西,正拿着刺刀在肉搏。
最终,他深吸了一口气,迈开僵硬的步子,走到茶几前。
有些干瘪的手指抓起电话听筒,另一只手在拨盘上用力划动。
“哗啦啦……”拨盘转动的声音在客厅里显得格外刺耳。
电话通了。
嘟嘟两声后,那边传来一道低沉、冷硬的男声。
“喂。”
是秦烈。
秦震山握着听筒的手紧了紧,喉结上下滚了一下。
他清了清嗓子,刻意端出平时在军区开会时的威严语调,可话一出口,却透着股遮掩不住的心虚。
“那,那边......年货备齐了没有?”
“军区后勤昨天发了批冻带鱼,我让小张,给你们送几条过去。”
老狐狸左顾言他,绝口不提让儿子回来的事。
电话那头静了两秒。
“不用。家里肉够。”
秦烈的声音没有一丝起伏,公事公办得像是在汇报军情。
秦震山被噎了一下,老脸憋得发涨。
他太了解这个儿子了,这小子在边境死人堆里滚过,骨头比他还硬,软硬不吃。
跟秦烈绕弯子,纯粹是给自己找不痛快。
他眼珠子一转,视线落在旁边竖着耳朵听的林婉仪身上,计上心来。
“够就好,你把电话给秀梅。”
秦震山语气放缓了些,带着几分长辈的口吻。
“这两天头又疼了,扎针也不好使,我要问问她。”
只要那丫头接了电话,他随便扯个借口,提一句“婉仪想孩子想得吃不下饭”,那丫头心软,肯定能顺水推舟带着孩子过来。
“她在炸鱼。没空。”
秦烈连个磕巴都没打,直接掐断了他的念想。
紧接着,没等秦震山再开口,电话那头传来干脆利落的一句。
“挂了。”
“咔哒。”忙音刺耳地响了起来。
秦震山举着听筒,整个人僵在原地。
他不可置信地盯着手里那块黑塑料。
话...话都还没说完,这臭小子敢挂他电话!
“怎么了?烈儿怎么说?”
林婉仪见他这副模样,心里急的,顾不上置气,赶紧站起身走过来。
“什么怎么说?”
秦震山猛地把听筒砸在座机上,力道大得差点把电话盘震飞。
他胸膛剧烈起伏,眼底充血,这些日子积的怒火,彻底压不住。
他一把抓起茶几上的茶杯,狠狠砸在地上。
“砰!”
上好的骨瓷碎了一地,凉茶水溅在林婉仪的旗袍下摆上。
“他这是给人当上门女婿去了!”
秦震山指着电话,破口大骂,粗粝的嗓音里透着暴怒。
“有了媳妇,就忘了爹娘!老子,白养他这么大!”
“我......我,我秦震山!没这种不孝子!”
秦震山大口喘着粗气,说话气的喘不上气来。
他抬手用力捂着胸口,眉头紧拢一起,透着些许掩饰不住的狼狈。
林婉仪低头看着旗袍上的水渍,没像往常那样赶紧叫人来收拾,也没顺着丈夫的话去责怪儿子。
她站在原地,脑子里突然闪过很多画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