安安手里还攥着半块没吃完的藕合,嘴角沾着油渣,像个红色的小炮仗一样冲了出来。
平平跟在妹妹后头,小脸绷得紧紧的,但步子迈得极快,眼睛亮得出奇。
“哎!哎!”
秦震山原本还端着老首长的架子,正要怒斥不孝子,一听到这软糯糯的动静,整个人瞬间破了功。
他连手里的红纸包都顾不上拿稳,边弯下腰,边胡乱塞进口袋,张开两条粗壮的胳膊。
安安一头扎进他怀里,小手搂住他的脖子:
“爷爷,爷爷爷爷!安安都想你了!你是不是带大白兔奶糖了?安安想吃糖,也想爷爷!”
秦震山被这小团子,撞了个满怀。
那张常年冷硬如铁的老脸,身心都跟着融化,笑出了一脸褶子。
他一把将安安抱起来,连连点头:
“带了带了!爷爷把供销社的糖都给你搬来了!”
他偷偷拿余光去瞟站在一旁的秦烈和李秀梅。
面子?
去他娘的面子!
面子再重要,能有怀里这软乎乎的孙女香?
林婉仪眼眶发热,她蹲下身,伸手摸了摸平平的脑袋。
平平没躲,只是定定地看着她,脆生生地喊了句:
“奶奶过年好。”
“好,好孩子。”
林婉仪声音发颤,赶紧转过头,用手帕按了按眼角。
一家人拥着进了堂屋。
屋里烧着旺旺的煤炉,水壶在炉子上顶得盖子咕咚作响。
小张来来回回跑了三趟,才把车里的东西搬完。
方桌上、门内边上,堆满了系着红绳的年货。
林婉仪脱下大衣,露出里头的暗红旗袍。
她走到桌边,开始一样样往外拿东西。
“这是两罐特供的麦乳精,还有几盒京城百货大楼新进的西洋参。”
她把东西推到张淑琴面前,语气放得很柔。
“亲家母,你身子弱,平时多冲点喝,补气血。”
张淑琴受宠若惊地搓着手,连连摆手:
“这……这,这这太贵重了,使不得,我都一把老骨头了……”
“拿着吧。都是一家人。”
林婉仪笑着按住张淑琴的手,又转身拿出一匹水蓝色的确良布料,和一盒百雀羚,递给李雨霞。
“雨霞,这颜色衬你。开春了做件新褂子穿。”
“哎呀,伯母!这怎么,我......我也有啊!”
李雨霞跛着脚站起来,双手在裤腿上蹭了又蹭,才小心翼翼地接过来,低着头道谢。
林婉仪同样拿了一匹米白色带暗纹的确良布料,和一盒百雀羚,递给阿楠。
阿楠比李雨霞反应还大。
紧接着林婉仪,把特供的酒心巧克力分给孩子们,又变戏法似的,拿出木雕的带轮子的小车子,递给虎子,摸了摸虎子的头。
小车子,也给了平平安安一人一个。
最后,她从最底下的盒子里,拿出一个巴掌大的锦盒。
她转过身,看着站在桌边的李秀梅。
屋里安静了几分。
林婉仪捏着锦盒的手指微微发紧,指腹蹭着绒面的盒子。
她想起自己曾经......
局促和愧疚,让她不敢直视李秀梅的眼睛。
“秀,秀梅……”
林婉仪声音极低,把盒子往前递了递。
“这是……妈以前陪嫁的一对水头好的翡翠镯子。你戴着玩。”
李秀梅看着林婉仪微微发颤的指尖。
她知道林婉仪在亲近讨好她。
可过去的事,她李秀梅永远不会忘。
当初,顾清禾拿着一千块钱,说是秦震山林婉仪授意,赶他们走。
也许让她们全家差点冻死在外面,是顾清禾一个人的主意。
可后来再遇秦烈,把事情说开后,连秦烈也说,敢撵他们走这事,应该真是他父母的意思。
顾清禾,大概没撒谎。
对于不仅伤害了她,还敢动她最在意的人,她绝不会轻易原谅。
李秀梅抬头,看见林婉仪期待和忐忑的眼神,在心里,终是默默叹了口气。
现在虽说不上,她有多想亲近这两位,可好歹,是秦烈的爸和妈。
是孩子的爷爷奶奶。
日久见人心,她能看得出来,这公婆,是打心眼里,真心疼爱平平安安的。
就先这么处着吧,但信任,还谈不上。
她没推辞,大大方方地伸手接过来,顺势就挽住了林婉仪的胳膊。
“谢谢妈。”
林婉仪看着自胳膊上白嫩红润的手,还沾着一点面粉,她怔了怔。
林婉仪平日里最是爱讲究,从前在大院,旁人若是不小心蹭点灰在她衣角,她回屋定是要换身行头的。
可眼下,看着那几道白面粉印子,实打实地蹭在自己暗红色的旗袍袖口上,她连眉头都没动一下。
反倒翻转过手,一把拢住李秀梅沾着油烟气的手背,往自己心口处紧紧贴了贴,轻轻拍了两下。
秦烈立在几步开外的煤炉旁,双手揣在军大衣的兜里。
目光落在那两只交叠的手上,兜里大手,无意识地攥紧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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