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71章 灯影照人心(1 / 1)

他曾赠她一支金步摇。

她不曾接。

彼时他说:“我乃司空嫡子,你随了我,断不会亏待你。”

她只垂眸轻声道:“多谢公子厚爱,妾愧不敢受。”

他以为那不过是女子推拒的客套。

直至后来,他撞见她望向他大兄时,眼底有光。

再后来,她当着他的面,当着满座人的面,亲手拈了一块糕点喂到大兄唇边。

再后来,她做了曹昂的掌笺。

再后来,她与小乔、与孙尚香一样,成了他可望不可即的大嫂。

就算没有名分,满府上下皆知,邹缘待她如亲妹,曹昂视她如珍宝。

而他曹子桓自此,连她一根头发丝,都碰不得。

「……拜高堂——」

唱礼声落,曹丕直身转向卞夫人,缓缓跪下。

动作标准得像是演练过千百遍,可宽大袖口之下,手指攥紧。

余光里,堂左亲席之上,曹昂与邹缘并肩而坐。

曹昂一身玄色锦袍,未着甲胄,却自有逼人之势。

面上平静得近乎淡漠。

淡漠到让人觉得,他根本不在乎这场婚礼。

邹缘端坐其侧,藕荷色襦裙素净,发间只簪一支素银步摇。

不争不抢,却比满厅红绸更叫人移不开眼。

她微微侧首,听曹昂低语什么,唇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。

那笑让曹丕觉得刺目。

倒不是因她美——这丞相府里美的女子从来不少。

而是那种笑。

那是被一个人全心全意护着、宠着、捧在心尖上疼了数载的女子,才会有的笑。

没有半分勉强,没有半分算计,像春日里最软的那缕风,自然而然落在面上。

他这辈子,大约不会有谁那样对他笑了。

甄脱不会。

眼前这个盖着红盖头的新娘,大约也不会。

他这辈子,大约只配得到两种笑:

一种怕他,一种利用他。

「……夫妻对拜——」

曹丕转身,面朝任氏。

红盖头下看不清面容,只看见她微微发颤的指尖:

那不是羞涩,是惧意。

他忽然觉得可笑。

他曹子桓,堂堂丞相嫡次子,大婚之日,新娘怕他怕到发抖。

可他又怪得了谁呢?

嘴角扯出一个弧度,似笑,又似某种无声的嘲讽。

而后他俯身,完成了最后一拜。

——?——

宴散时,已过亥时。

风又起了,比傍晚更利了些,

料峭春寒顺着廊柱往上爬,吹得人衣摆微晃。

荀彧独自走在回客房的廊下,足音笃笃。

荀令君。

曹昂提着一盏羊角灯,站在廊柱的阴影里。

和上次一样。

子修。荀彧止步。

曹昂上前两步,将灯往他跟前递了递。

婚礼……辛苦了。他说。

荀彧沉默了一息。

子修,甄氏的事,后来怎么样了?他声音很轻。

文若叔,都过去了。曹昂怔了怔,看着他,目光平静,

这事与您无关。要怪,只能怪这世道,怪那些把女人当棋子摆弄的人。

而你我这样的人,明明知道不对,却什么都做不了。

荀彧浑身一震。

不是因为那话重,是因为那话太轻。

轻得像一把刀,直接挑开了他压了许久的东西。

你上次跟我说,想让我有个好结局。荀彧声音哑了,

可你有没有想过你自己呢?

曹昂笑了笑,灯影在他眉骨上跳了一下,我两世为人,早就不怕死了。

……两世为人?荀彧瞳孔微缩。

曹昂没有解释。

春风穿廊而过,带着几分残寒,吹得灯焰歪了歪。

他转而问道,您明日便启程回许都?

荀彧垂眸道:是,婚礼既毕。丞相命我三日内到任。

路上小心。曹昂声音低了些,许都若有事……传讯给我。并州、邺城、下邳,我都能收到。

荀彧看着他。

这个比自己小了十余岁的年轻人,眼底有一种他这辈子都未曾见过的东西:

不是野心,不是权欲。

而是一种近乎天真的、要把这烂透了的世道翻过来重洗一遍的执拗。

他忽然觉得累了。

不是身体上的累,是一种撑了太久、忽然被人说了一句你不必一个人扛之后,心里空落落的。

子修。他轻声道,你保重。

然后他转身,一步一步走入夜色里。

靴声渐远,笃,笃,终于听不见了。

......

厅门口,卞夫人正在送别宾客,

瞅见这一幕,她面色沉静,转过身,对身侧的丁夫人低声道:

文若此去,许都安稳。

丁夫人颔首:荀令君……终究是忠臣。

忠的是谁,还不一定。卞夫人淡淡道。

——?——

曹昂立在廊下,望着荀彧消失的方向,久久未动。

邹缘走到他身侧,没有说话,只是轻轻握住了他的手。

她的手很暖。

缘缘,曹昂低声道,我方才看荀令君转身的时候……像是老了十岁。

他的路,是他自己选的。邹缘声音很轻,你只是多给了他一个选项。

我知道。曹昂苦笑,可那个选项……代价太大了。

邹缘抬眼看他,目光澄澈:若不这样,代价就小么?

曹昂沉默。

他给荀彧的选项——联姻,站队,将荀氏的命运与曹氏绑在一处。

而代价是荀彧一生的理想,和身后的名声。

可若不这样呢?

以父亲曹操多疑之性,以北方将定之势,荀氏若不主动归附,等待他们的唯有被清算一途。

孔融便是前车之鉴。

他给荀彧的,不是最好的路。

是在两条死路之间,挑了一条还能喘气的。

走吧。邹缘轻轻拉了拉他的手,过两日就要启程北上,明日还要点兵。

曹昂点头,随她往西院去。

行至回廊拐角,他脚步忽然一顿。

拐角阴影里,郭照一个人靠着廊柱,仰头望天。

灯影摇曳,昏黄烛光掠上她半边脸颊,朦胧易碎。

照儿?曹昂走过去。

郭照回过神,见是他,眸中那点恍惚迅速敛去,

大公子。缘姐姐。

怎么一个人在这儿?邹缘问。

郭照垂下眼,声音很轻:闷。出来透口气。

曹昂与邹缘对视了一眼。

照儿,曹昂开口,声音比平日更缓,今日……你不必来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