此人约莫二十出头,身长八尺,面如重枣,一双丹凤眼开合间精光四射,形貌竟有几分类似关云长。
虽是一身半旧铁甲,却掩不住那久在沙场、见过血才有的气度。
魏将军不必多礼。蔡芷声气温润,却暗藏威仪,妾身今日请将军来,有一事相求。
魏延挑眉:夫人请讲。
江夏北部,刘琦公子麾下,尚缺一员能将佐理军务。蔡芷不疾不徐,妾身想请将军走一趟。
厅中一静。
大公子?魏延怔住。
刘表病重,蔡氏掌权,刘琦在江夏北部形同流放。
荆州上下,谁人不知?
蔡芷不以为意,依旧温声道:正是。文长去了江夏,当知自己该做何事?
魏延笑了笑,夫人既问,末将便直说了。
他上前半步,传闻江东已遣陆逊入驻江夏南。陆伯言心思缜密,善于藏锋,江东此举,意在寻机北上。
顿了顿,丹凤眼直视蔡芷:我若去了江夏北,要做的不是辅佐大公子,而是要替夫人......看住陆逊。
蔡芷轻轻颔首。
魏延继续道,江夏南北,一衣带水。陆逊若动,必经沔口。
我须在夏口、鲁山一线布防,修壁垒、储箭石、练水寨。
至于刘琦公子……名为主,实为客。
我自会与他周旋,不教他坏事,也不教他碍事。
蔡芷眸光一闪,她等的,便是这一句。
不是末将遵命,不是愿效犬马,而是:
你让我去干什么,我一眼看穿,且知该如何去干。
蔡芷轻声道,将令书轻轻往前一推,
此乃州府教令。你持此赴江夏,参预军务、节制屯戍,外御江东,内察公子。凡事密报襄阳,不可擅断。
魏延伸手接过,展开扫了一眼,复又抬眼看她:末将还有一问——
荆州将校,文聘、霍峻、苏飞,皆久历战阵,资历在我之上。夫人何以……此时起用我魏延?
蔡芷沉吟片刻,微微一笑道:
文长可知,有些人的眼光,比年纪更长,比战功更准。
魏延皱眉:何人?
蔡芷不答,只将茶盏轻轻放下,发出一声清脆的磕碰。
你守住江夏北部,日后自然便知。
魏延默然片刻,忽然也笑了。
他拱手道,那末将——便等着见见这位眼光比战功更准的人,告辞。
他转身大步而去。
声响渐远。
蔡芷望着那道背影消失在门外,指尖轻轻叩了叩案面,低声自语:
子修,你荐的这把刀……够利。
——?——
三月初六。
丞相府正厅,红绸高挂,喜乐喧天。
卞夫人端坐主位,一袭绛紫深衣,发间金步摇垂珠纹丝不动。
面上依旧是惯常的温婉笑意。
今日是她儿子曹丕纳任氏女为继室的大婚之日。
新娘是任峻的女儿。
任峻作为粮草官,几日前已随曹操大军出征。
任氏许都望族,门第清贵,与曹家门当户对。
——?——
荀彧立于正厅西侧,玄色礼服织云龙暗纹:那是汉尚书令的重臣威仪。
他面容清癯,眉目间却笼着一层近乎透明的倦意。
他今日是主婚人。
曹操特意命他主持此礼,既是对荀令君身份的尊重,
更是对那桩刚刚定下的联姻——荀恽娶曹歆——一种无声的宣告:
你看,荀文若,已是坐实的曹家自己人。
礼官高唱:吉时已到——新郎入厅——
曹丕头戴玄色爵弁,玄衣纁裳,革带镶玉,玉佩垂腰,步履沉稳。
他面色沉静,唇角噙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笑,温文尔雅,无可挑剔。
荀彧站在那里,看着他走近,指尖却微微发凉。
他想起上一次主持曹丕婚礼时的情景。
也是正厅,也是红烛高照,也是他立于同样的位置,念着同样的祝词。
那一次,是在司空府,新娘是甄脱。
甄氏女,中山甄家嫡女,容貌无双,性情温婉。
曹丕当年娶进门时,也曾百般宠爱。
可后来呢?
荀彧垂下眼。
甄脱回中山归宁,久居数月未归。
曹丕未遣人相迎,未通一信。
待终于等来曹丕一纸书信时,却是一封催命书:
细数她诸般不是,字字如刀。
然后,便没有然后了。
甄脱饮鸩自戕。
一个世家嫡女,就这样悄无声息地消失在曹家后院。
荀彧曾亲赴甄家,迎灵柩归返司空府。
他本想问,想查个明白,想为那个才十九岁的姑娘说一句话。
可他最终什么都没做。
因为他是荀彧,是曹操的王者之佐,是汉室最后的体面。
他不能问。
问了,便是与曹丕为敌。
与曹丕为敌,便是与曹操为敌。
与曹操为敌——这天下还有他荀彧立足之地吗?
他只能沉默。
像沉默了孔融的死一样,
像沉默了郗虑构陷孔融时一样,
像沉默了这乱世里无数不该沉默的时刻一样。
——?——
主婚人荀令君,请致祝词。
礼官的声音将荀彧从回忆中拉回。
他深吸一口气,上前一步。
声音很稳,字正腔圆,不疾不徐:
两族合好,以承宗庙。
夫妇有义,家道乃兴。
《诗》有云:桃之夭夭,宜室宜家。
愿尔二人,敬慎相从,敦睦室家。
上奉祖祀,恪修德义,下启后昆。
礼成。
每一句,都是烂熟于心的套话。
可念到宜室宜家四字时,他的声音还是几不可察地顿了一顿。
他又想起了甄脱。
那个姑娘,那日,也曾被所有人祝福宜室宜家。
可她的那个“家”,只维持了不到两年。
——?————
曹丕接过祝词,转身面向厅外,候任氏女入厅。
目光不经意间扫过厅侧,
郭照立在那里。
一身淡青襦裙,未戴珠翠,只在发间簪了一朵素白玉兰。
在一片大红大紫的喜庆里,她像一块落入火堆的冰。
曹丕瞳孔猛地缩了一下。
他忽然想起,郭照初入司空府之时,
清冷如月,淡然无争,偏自生得夺目,叫人目光难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