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69章 静待刀来(1 / 1)

吱呀——

门被轻轻推开。

麝香端着一盏温好的参汤走了进来,见蔡芷披着单薄的中衣坐在灯下,

忙将参汤搁在案边,取过一旁的披风替她披上。

夫人,夜深了,好歹加件衣裳。麝香的声音细细的,

目光却不着痕迹地扫过蔡芷微红的脸颊和泛着水光的眼尾,

心里暗暗一惊,夫人这是……又在想那个人了?

麝香。蔡芷忽然开口道。

奴婢在。

蔡芷抬眼看她,眸光已复清明:

你还记不记得,我从前教过你——对付曹子修那样的人,该当如何?

麝香一愣,随即福了福身,小心翼翼道:

夫人说过……须得吊着他些。

说那人惯会算计,你越顺着他,他越觉得一切尽在掌握。

唯有先退一步,让他摸不着底,他才会自己凑上来。

他越是求而不得,便越是念念不忘。

蔡芷嘴角微微一勾。

你还记得。她低声道,像是在自言自语,又像是在确认,

我教你的,自己倒差点忘了。

夫人……麝香不敢接话,犹豫了一下,轻声道,曹将军这信,说了什么?

蔡芷没有立刻回答。

她把信笺捡起来,平铺在案上。

他荐了魏延,要我用他守江夏,牵制江东。蔡芷的声音平静,

他还提了刘琦,说他懦弱无断,难当大任。

麝香眨了眨眼:那夫人……打算如何回他?

蔡芷笑了笑。

好一个曹子修,处处都是算计。

蔡芷声音平静,

他让我用魏延,我便用。他让我牵制江东,我照做便是。

麝香听得心惊肉跳,低声道:那……夫人岂不是被他利用了?

利用?蔡芷挑眉道,麝香,你记住:能被他利用,说明我有价值。

可他忘了,刀握在我手里,怎么砍,去砍谁,我说了算。

她顿了顿,眸中闪过一丝狡黠的光:

更何况……他算计我,我难道就不会反算计他?

麝香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,心里却替那位远在邺城的曹将军默哀了一瞬。

夫人这副表情,她见过。

上一次夫人露出这种眼神,是刘琦联合族老逼她立这个长子为嗣的时候。

结果第二天刘琦就被她找了个由头弄去了江夏。

去吧,把参汤搁这儿就行。蔡芷摆了摆手。

麝香退下前,又回头看了一眼。

见蔡芷已慢慢站起身。

她走到妆台前,铜镜里映出一张脸:眉目如画,眼尾却还残留着方才情动时的薄红。

她盯着镜中的自己看了片刻,忽然伸手,将发间那支玉簪拔了下来。

青丝如瀑,散落肩头。

她重新挽了一个发髻。

不是平日里端肃整齐的妇人髻,而是松松挽在脑后,几缕碎发垂在颊边,慵懒得像刚从榻上爬起来。

然后她坐回案前,铺开一张新的帛纸,研墨,提笔。

笔尖悬在纸上,她顿了顿。

她要写一封回信。

不是那种端着荆襄主母架子的公文,也不是那种被他撩拨之后羞答答的私信。

她要写一封让他看完之后,也会像她刚才那样:

指尖发颤,喉头发紧,在深夜里睡不着觉的信。

「子修如晤:

梅雪旧约,妾身未尝一日或忘。

然君既以此相期,当知赴约者当主动寻人,

岂有使人枯坐空庭、待至鬓染霜雪之理?

君言卿当如故。

然逝水东流,故人已非昨日之故人矣。

去岁襄阳,寒梅覆雪。

妾身钝拙,经月方悟:

昔者君温存如春风化雨,又霸烈如长风破阵。

耳畔低语,字字烫心,至今思之,犹灼五内。

不知君当日万种柔情倾泻之时,

可曾有一念及妾身,如妾身今夜辗转难寐否?

君命擢魏文长,用制江东,妾身敢不应乎?

君命守旧盟,毋启兵衅,妾身亦唯命是从。

然君当知:

儿女私约为情,荆襄经略为公,公私泾渭,不宜相淆。

妾为君斡旋荆土,镇抚各方,非恃旧日缱绻,便甘无偿驱驰。

情分自归情分,公务须论酬绩。

待北伐凯还之日,望君予以实利相酬,

莫以风月虚辞,掩仆事之劳。

又,君既授妾身以刃,便当知:

刃在妾手,锋芒所指,便非君所能独断矣。

妾身在襄阳,待君重践旧游。

然君须记:来日莫效去岁,破晓潜归。

若北伐功成,君竟爽约,

妾当再赴下邳,于君诸夫人面前,缚君南归襄阳。

使君知荆襄女子,非温驯可欺之辈。

临颖神驰,书不尽意。

蔡芷 再拜」

写罢,她放下笔,指尖轻轻吹了吹帛纸上未干的墨迹。

然后她看着这封信,忽然就笑了。

不是那种温婉端庄的笑,而是带着几分得意、几分挑衅、还有几分连她自己都觉得陌生的媚意的笑。

她折好信笺,放进信封,封口处按了一小团火漆。

火漆未干时,她拔下头上那支素玉簪,在火漆上用力压了一下——

压出一个“芷”字。

麝香。她唤道,明日一早,加急送邺城。

麝香正要领命退下,蔡芷却又开口:等等。

她垂眸,轻声道:魏延……

这混帐让她用魏延,是要借这把刀去割江东的肉,

还是只是想让荆州与他曹氏牵扯得更深?

她不知道。

也不必知道。

闭目片刻,曹昂那双含笑的眼又浮现在眼前。

他说:芷姐姐,你值得更好的。

她值得的,从来不是荆襄一隅的守成,

而是有一日与他并肩,看这天下如何落子。

再睁眼时,她声气平静:

去长沙,请魏延魏将军来襄阳一见。

“诺。”麝香领命退下。

蔡芷重新躺回榻上,拉过被子盖好。

窗外风声渐歇。

她闭着眼,唇边那抹笑意犹未散去。

曹子修,你让我等你。

这一回,你须付些代价来。

——?——

魏延来得很快。

他大步跨入厅中,甲胄未卸,眉宇间那股掩不住的傲气,像一柄出鞘半寸的刀:

未及锋芒毕露,寒意已逼人。

见蔡芷端坐主位,他只略一拱手:末将魏延,参见夫人。

蔡芷抬眸打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