今中原将定,幽并待平,昂奉天子明诏,督徐、豫之师北向。
江东孙氏,近或有异动,或遣使、或兴兵,皆未可知。
江东若来,望卿以礼拒之,勿为所乘。
江东虽狂,其志在江淮,非在荆襄。
荆州与江东,唇齿相依,亦互为肘腋。
卿当守旧约,各保疆界,勿启战端。
唯有江夏之地,需卿留意。
黄祖已死,刘琦继领江夏。
然此人懦弱无断,难当大任。
江东若自淮南西进,必首攻江夏。
刘琦与刘备素来交厚,恐误大事。
卿当遣一将,助守江夏,或相机行事,断江东归路。
昂荐一人——魏延,字文长,义阳寒门,现居长沙。
其性矜高,然勇略过人,善养士卒,临机决事,有古良将之风。
卿若用之,当以礼遇,勿以常格拘之。
昔高祖用韩信,不以出身论。
文长虽出身寒微,然其才,足以当一面。
前番卿来信,问及与昂之约……
梅雪之盟,岂因山河远隔而改?
待北伐功成,幽并底定,昂必亲赴襄阳,与卿把酒同欢,重续旧游。
彼时梅雪如故,卿当如故。
遐思遥结,书不尽怀。善自将护。
曹昂顿首」
蔡芷读罢,指尖发颤。
信笺上那句“卿之风华,犹在目前”,像一根羽毛,轻轻搔在她心尖上。
她想起去岁两人镜水山庄多次相会,
他握着她的手,在灯下说
“芷姐姐,你不知道你有多美”。
那双手的温度,似乎还留在她腕上。
她不是不知,这信里藏着刀。
曹昂让她牵制江东,用的是“礼拒”,而非“兵拒”。
他要荆州做他北伐的后盾,不是让荆州卷入战事。
至于他为何要她重用魏延,她不知道,
但刘琦与刘备交厚是实,她素来不喜。
蔡芷忍不住笑了。
笑他这般算计人心,却偏要在信尾添一句梅雪之盟,岂因山河远隔而改。
这话分明是给她许下的暧昧之约,
就像他非要她穿那身绯色短裙、墨色长袜一样,没来由地执着。
重续旧游?
她闭上眼。
她岂会不记得。
那些里,他极尽温柔,又极尽霸道,
每一次申入都似要将她揉进他身体骨血里去。
他在她耳边说的那些话,一句比一句肉麻,一句比一句让她沉溺:
芷姐姐,你是我的。
芷姐姐,你的声音真好听……
别咬嘴唇,咬我的肩膀。
叫我的名字,我想听。
你比江南的蜜糖还黏人。
刚才不是挺凶的么?如今怎么不说了?
芷姐姐,下次来,我还想看你穿这绯裙的模样。
……
那些滚烫的、带着喘息的字句,此刻在寂静的深夜里,一字一句敲在她心上。
她猛地睁开眼,大口喘息,脸颊烫得惊人,连耳根都烧透了。
内室静得能听见烛花轻爆的声音。
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,指尖还在微微发抖。
曹子修……
她低低念着这个名字,嗓音里带着连自己都未察觉的沙哑与渴求。
他信里说卿当如故。
可她怎么可能如故?
自襄阳一别,她日日夜夜都在想他。
想他的笑,想他的吻,想他在她身上时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。
她蔡芷,执掌荆襄大权,面对多少人心算计、多少威逼利诱都不曾皱过眉头,
却偏偏在这个男人面前,败得一塌糊涂。
她甚至记得他们第一次。
那个清晨,天还未亮,他不敢惊动侍女,就那么趴在榻边,看着她睡熟的脸,轻轻在她额上落下一吻。
他握着她的手贴在自己脸上,声音细微:
芷姐姐,昨夜情难自抑,多有唐突,还望姐姐宽宥。
等我把这天下理顺了,便回来接你。
到时候你想在何处,我便在何处,陪着你一起。
她当时闭着眼装睡。
她知道他在哄她,他是曹家嫡长子,未来的霸主,怎可能为她抛下一切?
可她就是爱听。
爱听他那些不着边际的承诺,爱听他那些肉麻到骨子里的情话,
更爱他在她耳边喘息时,那一声声芷姐姐的模样。
后来他在床头留了信笺:
「晨晓窥姐姐,睡颜静好,不忍相扰……荆楚风露萧疏,清寒更甚,朝夕勿忘添衣。」
他心里到底是有她的。
蔡芷抬手,轻轻抚上自己的唇。
那里仿佛还残留着他滚烫的吻。
她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,笑声在空荡荡的内室里回荡,带着几分自嘲,又带着几分痴迷。
曹子修,你这混蛋……
她把脸埋进那封还带着他墨香的信笺里,深深吸了一口气。
你许我的梅雪之约,我记着呢。你让我穿那短裙给你看,我也穿了。
她抬起头,眸中水光潋滟,却透着一股子狠劲儿:
可你若敢骗我……我便亲自带兵打去宛城,打去下邳,把你绑回襄阳来。
窗外风声愈紧,穿庭过廊,卷得窗棂簌簌作响。
春寒料峭,寒凉的夜气顺着窗隙漫入屋内,
冷意扑面而来,蔡芷心神为之一凛。
她敛了敛神色,方才那阵几乎要将她溺毙的潮热,此刻像是退潮一般,从四肢百骸中抽离。
烛火在她眸中跳动,映出两点极亮的光。
她在干什么?
在回忆?在沉溺?
她蔡芷什么时候被人拽回成一个怀春少女的模样?
执掌荆襄大权的是她,在张纮面前寸步不让的是她,
连曹操和孙权都要对她礼让三分的也是她。
怎么到了这混帐面前,她就偏要扮那个被哄着、被疼着、被许下暧昧之约就脸红心跳的小女人?
是因为那夜的梅雪太美?
还是因为他给她的温柔太烫,烫得她忘了自己是谁?
她垂眸看向手里那封信,
这封信,表面是暧昧之约,骨子里是军国大事。
他荐魏延,他要她牵制江东,他甚至点名了江夏刘琦:
那个她打心底里瞧不上的废物。
他在利用她。
用她的情,换她的兵。
这个认知像一根针,扎得她心口一疼。
疼过之后,她忽然就笑了。
笑声很轻,带着几分冷峭。
好一个曹子修。她低声喃喃,你总是这般算计人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