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85章 尘兰自芳(1 / 1)

曹昂一愣:“什么?”

郭照指了指他的衣襟,声音细若游丝:“沾了……缘姐姐的口脂。”

曹昂低头一看,果然,玄色衣襟上有一点极淡的嫣红。

他老脸一热,下意识想擦,又觉得此地无银三百两。

邹缘在屋里低笑一声,懒洋洋地开口:“照儿别管他,他昨晚疯了似的,自己还不知道。你眼睛放亮点,以后找夫君,得找个知道节制的。”

郭照彻底呆住,耳根都熟透了,

她看看曹昂,又看看屋内,最后捂着脸,一溜烟跑了。

曹昂站在原地,看着郭照跑掉的背影,又看看自己衣襟上的口脂印,再想想邹缘那句“赶紧给照儿名分”,

忽然觉得……这郭照是该提上日程了。

他笑着摇摇头,转身进屋,决定再骚扰一下最近胆大包天的娘子,问问她昨晚的公粮和学费收够了没有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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吴郡,一处偏僻陋巷。

连日梅雨初歇,空气里浮着潮湿的霉味,混着远处江水泛起的气息。

巷子尽头,半塌的茅草屋前,一个少女蹲坐,指尖起落,一针、一针地理着手中织绣。

动作很轻,生怕惊了屋里昏睡的弟弟。

二九年华,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裙,发间只簪一根木簪。

可那眉眼,却像这陋巷里唯一一株未被风雨摧折的兰草:

哪怕沾着泥,也掩不住骨子里的清丽。

头领,就是这户。亲卫压低声音,指向那个单薄的背影,前几日巡街时发现的。据说从庐江逃难过来的,母亲去年病故,只剩姐弟俩。

周泰顺着目光看过去。

他身形魁梧,脸上那道宣城之战留下的刀疤在残阳下格外醒目。

作为孙权最信任的亲卫首领,他太清楚主公最近在找什么。

自主母谢夫人被冷落,孙权便下令,在吴郡境内寻访绝色。

可当周泰真正看清那少女的侧脸时,心头还是猛地一震。

不是张扬的艳丽,而是一种让人挪不开眼的风华。

像春水,像薄雾,像这乱世里不该存在的东西。

少女似有所觉,捣药的手顿了顿。

她没有立刻回头,而是先将绣锦轻轻推到一旁,理了理衣襟,才缓缓起身。

转身那一瞬,周泰看清了她的眼睛。

很静,静得像一口古井。

可井底沉着的东西,却让周泰这个见惯了刀光血影的汉子,莫名心头发紧。

那不该是一个十余岁少女的眼神。

有惊惧,有戒备,有疲惫,还有一种被生活磨平棱角后、近乎认命的平静。

壮士。她开口了,声音很轻,带着江东女子特有的软糯,却并不娇怯,不知驾临陋巷,有何贵干?

周泰愣了一瞬。

他见过太多被官兵找上门时的模样——哭喊的、跪求的、撒泼的。

可眼前这个少女,语气平静得像在问今日可有雨。

你就是步氏?周泰沉声问。

妾身步练师。她垂下眼,不知壮士寻我,所为何事?

问得很直接。

不装傻,不推诿。

因为她知道,在这乱世里,一个无权无势的孤女,装傻没有用。

周泰沉默片刻:主公有令,召你入府。

步练师没有说话。

她只是微微闭了闭眼,睫毛在残阳下投下一小片阴影。

她早料到会有这一天。

从庐江东渡时便明白了。

像她这样的女子,生在乱世,美貌不是恩赐,是祸根。

母亲临终前抓着她的手说:练儿,别怨命。能活下去,就是最大的本事。

所以她学会了隐忍,学会了在所有人面前低眉顺眼,学会了把所有的情绪都藏在那双安静的眼睛后面。

我弟弟……她睁开眼,声音依旧很轻,他还在病中。可否容我安顿好他,再随壮士入府?

周泰看着她。

这个少女身上有一种奇特的东西。

她明明在求他,语气却平静得像在陈述事实。

没有哭,没有求饶,没有焦虑。

半个时辰。周泰说,半个时辰后,我带人接你。

步练师微微一福:多谢壮士。

她转身进了屋子。

周泰站在巷口,看着那抹身影消失在昏暗的门内。

他摸了摸脸上的刀疤,忽然觉得,

主公这次寻来的,恐怕与以往所有女子皆不相同。

这是一个见过地狱,却还能在废墟上开出一朵花的人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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半个时辰后,步练师抱着一个布包走出来。

她没有哭,很平静。

只是在跨出门槛时,回头看了一眼那间破败的茅屋。

那是她和弟弟在这世上所有的资产。

然后她转过身,朝着周泰的方向走去。

脊背挺得笔直,步子很稳。

像她这十数载走过的每一步路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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吴郡,讨虏将军府,后院。

孙权坐在水阁里,手里把玩着一枚玉佩。

“主公。”亲兵在门外低声禀报,“周将军回来了。”

“让他进来。”

周泰大步走进,抱拳一礼:“主公,人已带到。”

孙权抬了抬眼皮:“带上来。”

片刻后,步练师被两名侍女引着,走进了水阁。

她第一次踏入这样的地方。

雕梁画栋,熏香袅袅,和那间漏雨的茅屋判若两个世界。

可她的脚步没有乱,呼吸没有乱,连眼神都没有乱。

她走到孙权面前,缓缓跪下,姿态标准。

“民女步练师,拜见将军。”

声音不高不低,不卑不亢。

孙权放下玉佩,目光落在她身上。

他见过江东很多美人。

大乔温婉端庄,小乔娇俏灵动,徐婉气质卓绝,妹妹孙尚香英气逼人。

可眼前这个少女……截然不同。

她跪在那里,低着头,露出一截白皙的后颈。

那姿态明明是臣服,可孙权却从她身上感受到一种奇特的东西:

不是反抗,不是顺从,而是一种……安静的坚韧。

像水。

水是最软的,可水也能穿石。

“抬起头来。”孙权说。

步练师缓缓抬起头。

四目相对的瞬间,孙权瞳孔微缩。

那双眼睛……太静了。

静得不像一个十多岁少女的眼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