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86章 廊下逢香香(1 / 1)

她眼睛里没有惊慌,没有媚态,没有算计。

只有一种被生活反复捶打后,沉淀下来的平静。

你多大了?孙权问。

十八。

可曾许配人家?

战乱中家破人亡,未曾。

孙权沉默了片刻。

他忽然觉得,这个少女和见过的所有女人都不一样。

她身上没有孙尚香的锋芒,没有徐婉的心机。

她有的,是一种让人想把她揉碎了、看看里面到底藏着什么的吸引力。

你可知道,为何会让你过来?孙权缓缓问。

步练师垂下眼,声音很轻:将军要的,不过是一个听话的人。

孙权愣了一下,随即笑了。

那笑容里带着几分玩味,几分欣赏,还有几分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心动。

你倒是坦诚。

民女不敢欺瞒将军。步练师依旧低着头,民女只是……想活下去。想让弟弟活下去。

她说得很平静。

可孙权听出了那平静底下,十余载颠沛流离的重量。

她忽然抬了抬眼,又迅速垂下去,声音比刚才更低了些:

我弟弟……他还在病中,孤身留在陋巷。民女斗胆恳请,可否容人照看一二?

这是她第一次开口要东西。

不是为自己。

孙权盯着她低垂的发顶,笑容慢慢淡了。

只要你好好听话,他声音很轻很淡,你弟弟自然不会受苦。

步练师默然。

她听懂了。

那不是承诺,是枷锁。

她的弟弟,从这一刻起,成了她身上最软的那块甲,也是他人手里最利的那根鞭。

她没有再说话。

只是将额头轻轻抵在冰冷的地面上,姿态恭顺。

孙权看着她伏在地上的身影,忽然觉得有些无趣。

他更喜欢她刚才跪在那里时,那双眼睛里一闪而过的……什么。

不是恐惧,不是顺从。

是倔强。

步练师。他忽然叫她。

民女在。

抬起头,看着我。

步练师依言抬头,目光平静地迎上他的视线。

孙权盯着她的眼睛,一字一顿:在这府里,听话能活。不听话——

他顿了顿,没有说下去。

步练师没有说话。

她只是微微弯了弯唇角,露出一个极淡、极浅的笑。

那笑容里有顺从,有感激,有认命。

也有一丝孙权看不懂的东西,像水面上掠过的一缕风,转瞬即逝。

周泰站在一旁,看着这一幕,忽然觉得后背发凉。

他见过主公看主母谢夫人、看郡主孙尚香的眼神。

可这一次……不一样。

这一次,主公的眼神里有一种难以辨明的东西。

像一个人站在悬崖边上,看着一朵花。

想摘,怕掉下去,又怕花有毒;

不摘,又舍不得。

——————?——————

是夜,步练师被安置在府中一处偏院。

她坐在窗前,看着窗外一轮冷月,手里攥着弟弟塞给她的那半块麦饼。

很硬,很干。

她嚼得很慢,很仔细。

像在咀嚼这十八年的人生。

从母亲死的那天起,她就告诉自己,不能哭。

眼泪在乱世里没有用,只会让人软弱。

孙权那句你弟弟自然不会受苦在耳边转了一圈又一圈。

她知道那是什么意思。

她弟弟的命,从此和她绑在了一根线上。

她听话,线就松;她不听话,线就勒紧。

可她没有恨。

她只是把那半块麦饼咽下去,然后吹灭了灯。

黑暗中,她的眼睛依旧很亮。

像两口古井,深不见底。

见过地狱的人,不会轻易被天堂迷惑。

——————?——————

步练师搬进将军府的第三天,终于被允许在后院走动。

她穿着府里发的一身藕色罗裙,发间簪了支素银簪子,安安静静地走在回廊上,像一幅会走路的仕女图。

然后她就撞见了一个人。

准确地说,是那个人撞上了她。

哎哟——

回廊拐角处,一个穿着鹅黄窄袖胡服的女子正蹲在地上摆弄一只竹蜻蜓。

步练师刚转过弯,差点一脚踩上去。

你走路不看路的吗?那女子仰起头,柳眉倒竖。

步练师连忙后退一步,微微福身:是民女莽撞,冲撞了夫人,还请夫人恕罪。

她心里暗暗叫苦。

这女子眉眼英气,虽是女子打扮,举手投足间却带着一股习武之人的利落劲儿。

而且看这衣料、这气度。

绝不是府里普通侍女。

孙尚香——此刻她还顶着江东郡主的身份被软禁在后院。

她上下打量着眼前的少女。

然后她就愣住了。

……这谁家的小美人?

鹅蛋脸,柳叶眉,一双眼睛像浸在泉水里的黑葡萄,眼尾微微下垂,天生一副我见犹怜的样子。

可偏偏气质又不是那种娇弱无力的类型,

温婉里带着韧劲儿,像春风里的一根柳条,

看着柔软,可你折一下试试?

孙尚香站起身,拍了拍膝盖上的灰,围着步练师转了半圈。

这人......

长得跟甄宓姐姐一样美,却依稀有缘姐姐那般——温婉藏锋的风致。

你谁啊?新来的?

步练师垂着眼:民女步练师,前日才入府。

步练师……孙尚香念了两遍,忽然笑了,名字好听。人也好看。

步练师耳根微红,不知该怎么接话。

孙尚香凑近了些,压低声音:你也是被我那——咳,被孙将军弄进来的?

步练师一怔。

这语气……怎么听着像在骂人?

但她不敢多问,只轻轻点了点头。

孙尚香的眼睛一下子亮了。

她拉住步练师的手腕,动作快得像抓贼。

她—把把人拽到了回廊边的石凳上坐下。

步姐姐,你听我说。孙尚香一脸严肃,像在交代军事机密,那混蛋——我是说孙将军,他有没有对你做什么?

步练师被这一声突如其来的 “步姐姐” 唤得一怔:“民女仅见过将军一面,往后尚未蒙他召见。”

“那便好,那便好!” 孙尚香一拍大腿,倏然敛了笑意,眉头一蹙道,“想来他是忙着整军,要出兵去攻伐我师......”

她急急顿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