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指尖轻叩案沿,声如冰珠坠玉盘。
“等于亲手把咽喉,送到敌人刀尖上。”
“皇后所虑极是,确为大忌。”
卫文升颔首,语气沉实。
“没错。汉军若知虚实,定会倾尽全力,拿命往弘农缺口上撞。”
裴蕴呼吸一滞,方才那点决断瞬间散了。
“幸得皇后点醒。”
邱瑞后颈沁出一层细汗,指尖下意识攥紧袖口。
真若西线溃口,洛阳危在旦夕;若再分兵堵漏,荥阳那边楚军必然长驱直入——腹背受敌,城破只在旦夕之间。
“皇后,臣倒有个主意。”
卫文升忽然踏前半步。
“卫卿但说无妨。”
萧皇后抬眸,眼波沉静。
“南面防线风平浪静,几乎无战事牵扯。不如抽调部分守军,火速增援西线。”
“既不动摇全局布防,又不露我军底细,更可稳住弘农门户。”
“妥当。”
萧美娘颔首,再无半分犹疑。
“二位以为如何?”
她转而望向裴蕴与邱瑞。
“臣等,毫无异议。”
二人应声而答,干脆利落。
此策不显窘迫,不授敌以柄,还能掐住汉军的进犯节奏。
再者,一时半刻,谁也想不出更利落的招。
“那就依卫卿之计——西线布防,越快成形越好。”
萧皇后起身离座,语调干脆如断弦。
“喏!”
三人抱拳领命。事态紧迫,她未再多言,当场散会。
其余人即刻奔走传令,催促调兵务求迅疾,西线防线须抢在汉军动身前扎稳脚跟。
“曹家那个小子,果然不是池中物。”
待殿内只剩她一人,萧美娘低语一声,唇角微扬,却难掩眉宇间凝重如铁。
……
荥阳郊野,楚军大营。
汉军席卷凉州的消息,如同长了翅膀,刚落进洛阳宫墙,便已飞抵此处。
一骑斥候自烟尘中狂飙而至,马未停稳,人已翻身跃下,直扑中军帐。
“哗啦——”
帐帘被粗暴掀开,帘角狠狠撞在木柱上。
那斥候胸膛剧烈起伏,汗珠顺着额角滚落,单膝砸地时,甲叶发出闷响。
“擅闯中军,按律当斩!”
杨玄感厉喝出口,手掌已按上剑柄。
“楚公稍缓。”
李密伸手虚拦,目光如鹰隼锁住斥候,“寻常斥候,不会冒死闯帐——必有天塌地陷的急讯。”
“……好。”
杨玄感冷哼一声,终究松开了手。
“说!”
李密声音低沉,却字字如锤。
“禀报!凉州全境……已归汉军所有!”
斥候嗓音嘶哑,喘息未定,却字字清晰。
非是惊惧,而是马不停蹄奔袭百里,肺腑几近燃尽。
“什么?!”
杨玄感霍然起身,案上铜壶被衣袖带翻,哐当落地。
李密脸色骤白,瞳孔骤缩,手指下意识扣进掌心——凉州音信杳然已久,如今乍闻,竟是整块疆土易主?
这哪是军情,分明是惊雷劈顶!
“胡扯!报假军情者,立斩不赦!”
杨玄感眸光骤冷,杀机如刀锋出鞘。
他压根不信这消息——太骇人听闻,简直像荒诞的戏文。
“方才所报句句属实,若有半字虚妄,愿当场剖腹谢罪!”
那斥候扑通跪地,额头重重磕在泥地上。
“汉军?”
杨玄感瞳孔一缩,神色微松,却随即拧起眉头。
这名字从未入耳,仿佛凭空冒出来的利刃。
“楚公,汉军以雷霆之势横扫凉州,背后必有深不可测的根基。”
李密声音低沉,语气凝重如铁。
“确是如此。”
杨玄感颔首,指节无意识叩着案角。
“还有别的消息?”
“有!全都有!”
斥候喘了口气,竹筒倒豆子般尽数抖出:汉军来路、大兴城陷落、关中溃败……
“曹家?!”
话音未落,杨玄感脸色骤僵,像被冰水兜头浇透。
他死死盯住斥候,喉结上下一滚:“再说一遍。”
“正是曹家!”
斥候斩钉截铁,重重磕下第二个头。
“荒谬!曹氏早已门庭冷落,连个像样的部曲都凑不齐!”
杨玄感猛一挥手,震得案上铜壶嗡嗡作响。
脑子仍嗡嗡作响,一时转不过弯来。
“楚公,世事难料。消息千真万确。”
李密往前半步,压低嗓音,“暗流涌动多年,他们蛰伏得比谁都深。”
杨玄感眼底寒光迸射,像两簇幽火腾起。
震惊之后,是血气翻涌的灼烫——曹家这般破落户都能席卷凉州,而自己手握天下望族之助,兵精粮足,拿下洛阳岂非探囊取物?再挥师中原,指日可待!
“楚公所见极是。”
李密拱手附和,面上恭敬,心底却掀起了惊涛。
曹家汉军竟能撕开隋廷铁幕……如今已成义军中地盘最广、兵马最悍的一支!
“短短数月搅动乾坤,翻遍史册,也找不出第二个这样的人物。”
他暗暗吸了口气。
曹封不过弱冠之年,祖业早被掏空,说是赤手空拳打江山,都不为过。
更别提隋室尚有余威,一面镇压各路义军,一面还能远征高句丽。
“本公麾下声势,必压过那支汉军!”
杨玄感霍然起身,袍袖带翻烛火,映得眉宇间一片炽烈。
汉军捷报如芒在背,他再坐不住——洛阳就在眼前,岂能困死在这荥阳泥潭里?
“楚公,属下斛斯政求见!”
帐外一声高呼,劈开了满帐沉滞。
“斛斯政回来了!”
杨玄感眼睛一亮,喜意直冲眉梢。
“进来!”
他声音都快了几分。
人既回营,许昌那边定有斩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