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届时我军腹背受敌、三面被围,于他们而言,结果并无二致。”
李密语调沉稳,目光清亮。
“倒也是……玄邃,你是说……”
杨玄感指尖一颤,思绪骤然清明。
原来汉军,并非薄情寡义之辈。
“如今我军压力虽重,却只承一面之压;另两翼,皆有汉军顶住。”
“而汉军,还要硬撼洛阳禁军精锐。”
说完,李密也在旁侧石凳上坐定。
“然后呢?”
杨玄感眉峰微扬,颓色稍退,身子不自觉前倾。
“汉军若想叩开洛阳城门,必有一场恶战。”
“兵马耗损,势不可免;再分兵取余下三关,更是雪上加霜。”
他嘴角浮起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。
“你的意思是——汉军折损,会远超我军?”
杨玄感瞳孔一缩,豁然贯通。
“正是。”
李密答得干脆利落。
“就在数日前,他们在洛阳北线,已与隋朝水师激战一场。”
末了,又补了一句。
“这么说……北面防线,已被汉军撕开了?”
杨玄感神色骤变。
“惭愧,方才一心只顾联盟之事,竟忘了向楚公禀明汉军近况。”
李密一拍额头,恍然自责。
“属下前日面见汉王,地点就在河内郡。”
他特意加重了语气。
“怎可能如此之快?北面竟已破了?”
杨玄感怔住,喉头干涩。
自己打虎牢、攻太平,步步血染,耗时经月;
汉军后发而至,竟似推门入户,说破就破?
“汉军底子厚实——西线早有伏笔:绿林豪杰暗布关内,更有隋将韩世谔,悄然倒戈。”
李密深深吸气,一字一句道。
“内应?谁的内应?”
杨玄感手指骤然收紧,攥皱了袖口锦缎。
他手握数郡世家之力,尚难叩开洛阳一扇侧门;
汉军凭何,竟能引虎入穴?
李密咬了咬牙,开口道。
这消息刚传到他耳中时,连他自己都愣了半晌。
谁都能想到,楚公若听见,怕是要气得摔杯砸案。
“呸!可恶!可恨!”
杨玄感果然猛地一拍案,额角青筋直跳。
“本公起兵那会儿,怎不见一个绿林好汉来接应?韩世谔呢?人呢?”
他接连追问,嗓音发紧,像绷到极限的弓弦。
——身后站着多少显赫门第?凭什么信不过他?
反倒那早已失势的曹封,代表个名不正言不顺的汉军,倒引得四方归附。
“若有内应,虎牢、太谷两关早该破门而入,本公此刻怕已站在洛阳城头了!”
话没说完,手掌又重重砸在案上,“咚!咚!咚!”三声闷响,震得茶盏嗡嗡颤。
“楚公……”
李密垂眸闭口。汉军确是势头猛、根基浅,又素有口碑,有人投奔,并非怪事。只是这话,此刻万万不能出口。
“接着讲。”
杨玄感深吸一口气,压住火气。这事,再提一句都嫌糟心。
“咳……汉军此前与唐军恶战一场,兵马损耗必重。”
“洛阳之后,还有中原大片地界等着他们去打。到底谁替谁铺路,眼下还难说。”
李密轻咳两声,缓缓道。
“嗯……说得是。方才确是急躁了。”
几句话下来,杨玄感神色松动了些。
“踏、踏、踏——”
脚步声由远及近,一名楚军校尉疾步跨进厅堂。
“参见楚公,李大人。”
他抱拳躬身,甲叶铿然。
“免礼。何事速报。”
杨玄感语气已平缓许多。
“周法尚率第一支勤王军,已自彭城启程,正朝小沛急进!”
“什么?这么快?!”
话音未落,杨玄感脸色骤变。
“快……太快了!”
李密面色微白,却并非惊于行军之速——
既是奉诏勤王,自然昼夜兼程,这本在情理之中。
真正让他心头一沉的,是“小沛”二字。
那是钉在楚军后腰上的一颗铁钉。小沛若被占,等于刀尖抵背,随时可捅穿腹地。
“玄邃,眼下如何是好?”
杨玄感霍然转头,眼神里全是慌乱。
“楚公莫乱。可抽调一部精锐,即刻抢占小沛,拒周法尚于城外。”
“虎牢、太谷两线攻势不可松懈,仍须死死咬住隋军主力。”
李密略一沉吟,语速沉稳。
“对!从虎牢关调兵!快去拦住他们!”
杨玄感脱口而出,手心已沁出冷汗。
“应无大碍。”
李密嘴上这么说,心里另有盘算——
哪怕周法尚已动身,虎牢关仍是死局中的活眼。
拿下它,楚军才握得住与汉军谈条件的筹码;握得住它,洛阳才有转圜余地。
“踏!”
又是一阵急促步点撞进门来。
“报——!!”
人未至,声先到。
“快讲!”
杨玄感喉结一滚,心口猛地一坠——怕是又有变故。
“斥候飞报:二十万隋军主力,由隋帝亲统,已挥师南下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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