张须陀起身,指尖划过墙上舆图,“由此两郡穿插,可断其侧翼,逼其回救襄阳,顺势收复夷陵。”
众将目光一凝,有人颔首。
“汉军所图,无非南郡与江陵。”王仁寿接道,“若得手,我军退无可退,唯渡江南去。”
“韩世谔算得准。”张须陀沉声,“知我主力陷于清剿,一时难抽身。”
荆州境内叛势不小,其中一支已据险结寨,若仓促撤兵北上,恐遭前后夹击。
“末将请命,即刻进兵竟陵一带,迫汉军回援,趁势夺回夷陵。”王仁寿朗声道。
夷陵失守,南郡门户洞开,此缺不补,终成溃堤之口。
“汉军必顾此失彼!”
数人立时响应。
“报……大事急报!”
话音未落,一名斥候跌撞而入,铠甲沾泥,喉头滚动。
“讲。”
张须陀未斥其失仪。外有强敌压境,内有乱兵未靖,此时计较形迹,徒误战机。
“豫州……接壤荆州的数郡,全换汉旗!”
张须陀手指微颤,停在半空。
豫州若陷,荆州三面承压,仅余长江一线。
“胡说!洛阳尚在,豫州岂能易帜?”王仁寿脱口而出。
麦孟才坐镇豫州,五万府兵整备多年,岂是虚设?
“洛阳已失。”斥候垂首,“若诸位不信,可亲赴边界查验。”
“洛阳……失了?”
张须陀身形晃了晃,扶住案角。
他效命大隋三十载,破突厥、平叛乱、守边关,从未想过,会听见这一句。
帐中霎时无声。
汉军未广布消息,隋廷司州耳目尽废,消息滞涩;可一旦传出,便如滚雷过野,再难遮掩。
“这……”
王仁寿张了张嘴,终究没吐出下字。
“陛下……老臣愧负托付。”张须陀仰面闭目,声音沙哑。
勤王之师迟滞,洛阳终陷,此责难辞。
“张老将军莫自责!”众人围拢,“谁料汉军战力至此?谁料司州消息全断?”
“洛阳既失,勤王无望,唯死守荆州。”王仁寿咬牙道。
“守好荆州!”
众人齐声。
此事若不成,张须陀无颜面君,更不愿苟活。
斥候尚未退下,又低声补了一句:
“另,与夷陵接壤的巴东郡,亦见汉旗。”
“巴东?益州也……左天成何在?!”
张须陀猛地睁眼,声音陡厉。
“汉军哪来这么多兵?益州兵是摆设不成!”王仁寿拳头砸在掌心。
豫州沦陷尚可咬牙咽下,可益州不同……精锐云集,雄关叠障,水师虽缺,陆战不弱于荆州。
“如此看来……”一将喃喃,“荆州,已被汉军半围了。”
满帐寂然。
今日之讯,一桩重过一桩。
六十一
荆州地处中枢,与豫州、司州、益州三面接壤,汉军兵锋已至边境。
“益州南境,可有汉军旗号?”
张须陀率先开口,语气沉稳,不带起伏。
“回张老将军,未见。”斥候答得干脆。
张须陀略一颔首:“尚在可控之内。”
汉军只占益州半境,尚未合围。若全境沦陷,荆州便只剩一条路……向外求援,死守待变。
“我部自顾不暇,无力增援益州。”
几位将领几乎同时出声。
张须陀目光扫过众人:“传令交州镇将,勿来荆州,即刻入益州接应。”
交州虽有叛乱,但尚可抽调兵马,足以为益州解燃眉之急。
“末将领命!”一人转身欲行。
“且慢。”张须陀取出印信,“持此印调兵。”
“诺。”将领双手接过,快步出门。
荆州至交州山路崎岖,事急从权,须争分夺秒。
“汉军已控豫州全境、益州半境,旧策不可再用。”
王仁寿稍作停顿:“当以固守为先,必要时收缩防线。”
上次大败后,兵力本就吃紧;向扬州求援?一则颜面无存,二则彼处亦不稳。
“王将军是说,弃守部分郡县?”有人追问。
“正是。”王仁寿直言,“汉东、义阳两郡夹于汉军之间,我军兵力有限,强守反成破绽。”
张须陀眯起眼:“不如让出去。”
“张老将军的意思是……引汉军分兵?”
“不错。”他点头,“看韩世谔接不接招。”
若汉军四面铺开,占地为王,兵力必散;隋军则可聚而击之,襄阳未必不可取。
王仁寿低声道:“姜还是老的辣。”
他原只想到集中兵力,张须陀却顺势设局……失几座城池不算什么,换的是破敌之机。
“韩世谔连胜数阵,难抵此诱。”
众将神色渐松。
“调水师三万,封夷陵、南郡、安陆三地江段。”张须陀语速不变,“断其补给,拖住主力。”
王仁寿接口:“汉军南下者,唯骑步,无水师。”
江陵虽近,大军难渡;小股穿插,过一个杀一个。
“余下兵力,可加速清剿境内叛军。”
众将纷纷应和。
“前期以守为主,诱敌分兵;待腹地安定,再寻战机。”张须陀顿了顿,“这一仗,得打出个样子来。”
“诺!”
话音未落,成都长孙府中,长孙无悔快步跨进正堂:“父亲,长安来信了。”
长孙炽抬眼:“讲。”
“郭将军、张大人皆有封赏,长孙顺德调赴豫州。我们……没消息。”长孙无悔声音压着,“一个字也没提。”
长孙炽手指一顿:“还说了什么?”
“召我父子赴长安,另有任用。”
长孙无悔喉结动了动:“另有任用?”
长孙炽面色微沉:“没说何事?”
“没说。”
长孙无悔声音发紧:“父亲……汉军会不会借机除掉我们?”
长孙炽没立刻答。片刻后才道:“新附不久,不至于。”
“真不至于?”
长孙炽沉默良久,才缓缓开口:“可能有,但无人可替我们说话。”
“为何无人帮?”长孙无悔皱眉,“分明是他们翻脸在先。”
长孙炽望向窗外,没再言语。
“归顺汉军的人,大多得了封赏。你觉着,他们肯伸手?”
长孙炽问。
自然不肯。好处已落进腰包,谁还愿为旧人冒风险?
“父亲,咱们照从前法子,登门去请。”
长孙无悔脱口而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