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上回那点情分,早用尽了。如今各人有职有禄,犯不着蹚这浑水。”
长孙炽摇头,嘴角微扯,似笑非笑。
“那……不如离了益州,另寻出路?”
长孙无悔声音低了些,眼里浮起一丝焦灼。
“离益州?”
长孙炽指尖一顿,目光沉下去。他确曾动念……可一走,多年经营的人脉、递上的投名状、在汉军账簿里记下的名字,全成废纸。
“咱们这一支先撤,旁的顾不上了,活命要紧。”
长孙无悔说得急,没想后头的事。
“不行。”
长孙炽斩钉截铁,“得去长安。”
“为何?”
长孙无悔皱眉,“刀悬头顶,还不走?”
“既已伏首,投名状也递了,转身就跑,等于说当初是敷衍。”
长孙炽声音不高,却字字压着分量,“再者,真走了,下回叩门,连门缝都不会给你留。”
“可长安那边,至今没个准话。”
长孙无悔仍不甘心。
“没准话,总比不去强。不去,就是失礼;失礼,便是示弱;示弱,汉军眼里,你便再不是可用之人。”
长孙炽顿了顿,“他们认的是行止,不是心思。”
长孙无悔默然。他明白,一走了之,多年苦心,一夜清零。
“别忘了锦衣卫。”
长孙炽补了一句,“成都城里,衙门架子已搭起来了。”
“他们若盯上咱们出城……”
长孙无悔喉结一动,没再说下去。
“嗯。”
长孙炽只应一声,却已足够。
“罢了,那就去长安。”
长孙无悔抬眼,“幸而父亲稳得住。”
“稳不住,就该收拾棺材了。”
长孙炽语气平淡,却让长孙无悔脊背一紧。
“族长!天大的喜信!”
一名族人快步进来,脸上发亮。
父子俩同时抬头。
“王上已班师回长安。司州、豫州,连半个并州,都入了汉军治下。”
消息是张公瑾与郭孝恪放出来的……借胜势稳人心,早传遍街巷。
“司、豫二州……加半个并州?!”
长孙炽语塞,嘴张着,一时合不拢。
“再算上益州一半,整整三州!”
长孙无悔倒抽一口气。
一役之功,地盘翻了三倍。
“当真?”
长孙炽追问,其实早已信了,只是心口发烫,需再确认一遍。
他忽然觉得,当初那一跪,跪得对。
“满街都在讲。酒楼里挤满了将军和朝官,坐都坐不下。”
族人答得干脆。
“若非亲眼见、亲耳听,打死也不信。”
长孙无悔声音发颤。
没凭没据时,谁敢信?信了,反被当疯子。
“你先退下。”
长孙炽挥手。
“是。”
族人躬身退出。
门一合,长孙炽仰头笑了两声:“无悔,熬出头了。”
他庆幸自己没在慌乱中动身。若前脚出城,后脚锦衣卫上门,哭都没处哭。
“父亲眼光准,早早定了汉军。”
长孙无悔想起那些暗中打探、反复推演的日子,愈发笃定。
“站对了,才活到今天。”
长孙炽吐出一口长气,肩膀松了些。
“这么说,汉军已有天下四分之一,眼下是隋室之外,第二强的势力?”
“第二?”
长孙炽摇头,“是眼下第二,不出两年,必是第一。”
汉军义旗所指,群雄侧目;隋室残局,只剩硬撑。
“照这势头,下次出兵,半壁江山怕已归汉。”
长孙无悔点头,语气笃定。
“取代隋室,不过三五年事。你我,且看着。”
长孙炽呼吸略重,却稳得住。
“万幸父亲拦住孩儿……”
长孙无悔后颈发凉,指尖微麻。
“往后遇事,多停半息。”
长孙炽看他一眼,没苛责。
少年气盛,本就难免。
“不到一年,占三州之地……那位君主,果然深不可测。”
长孙无悔低声说。
“当年曹家落魄时,谁看得出今日光景?”
长孙炽望着窗外,声音沉静,“人看不远,但路,得选对。”
“听说李秀宁当初主动逃了和王上的亲事。”
“如今王上已定河东、取关中、控陇右,她若再听说,会怎么想?”
长孙无悔心里已有答案。
“没看清,走了就走了,怨不得别人。”
长孙炽摇头。
他始终不明白……李娘子图什么?放着现成的名分不要,偏要另择出路。
“现在想回头,王上也不认了。”
长孙无悔一笑。
以王上今日之势,一道口谕便能重订婚约,可那道口谕,再不会下。
“往后莫提这话。汉军只有一位王后,从前的约定,作不得数。”
长孙炽语气沉了下来。
“是,父亲。”
长孙无悔立刻收声。他知道,这事碰不得。
“王上是什么身份,李秀宁又是什么身份……早不一样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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