封哥哥不愿再提旧事,她便守着这份体面。
“画得好,字也好。”
曹封顺着发妻指尖所向望去,略一颔首。
“谢王上。”
两人都笑了,笑意从眼里漫出来,真切又自然。
“刚收到军报,有关娘子军的……李秀宁攻凉州,败了。”
曹封落座,语气寻常,像说今日天晴。
观音婢当年留守长安,调度关北防务,本就是定亲宴上见过她的人;雨纤素来安分,听一听,也无妨。
“败得好!还敢打凉州主意,真当自己是谁?”
杨雨纤脱口而出。
“借李唐旧势,一时得利,不算稀奇。”
长孙无垢神色淡然,“没了那层倚仗,败得快,才正常。”
若她手上有兵,未必输给她;差的只是那一纸调令,不是本事。
“她还弃了族人,拿部下挡刀,出卖救过她性命的叔父……”
曹封说着,嘴角仍含着笑,仿佛讲的是别人家的琐事。
“逃婚已是任性,为活命竟做到这一步?”
长孙无垢眉心一蹙,声音低了下去。
“跟她在一处的人,真是倒了八辈子霉。”
杨雨纤嗓子发干,“忘恩负义、自私刻毒……活脱脱一只白眼狼。”
人心若黑成这样,谁敢担保,下一个被她踩进泥里的,会不会是自己?
“王上,她最后……逃掉了?”
长孙无垢缓了缓,才问出口。
“嗯。”
曹封点头,“踏着尸首,一路退回并州北部。”
十一
“这等人,城府太深,话不能全信。”
长孙无垢当即下了断语。
今日这事一出,她心里豁然开朗……看人不能只瞧面皮,得见骨相,才不至于栽在暗处。
“无垢姐说得是,得提防着些,再可怜,也不能心软。”
连向来不争不扰的杨雨纤,也忍不住接了一句。
往后,除非是无垢姐亲自引荐、熟识的人,她再不敢轻易信谁。
“借这事,让观音婢和雨纤多经些事,日后出征,我也能放心。”
曹封见二女神色沉静、目光清明,顺势想到接下来的战事。
“怪道无垢姐说王上是干大事的,有些祸根,早掐了才稳当。”
杨雨纤按了按胸口,那里还微微发紧。
这般阴狠的女子若真坐上后位,不止汉军要遭殃,自己怕是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。
“幸而婚约早废了,不然……封哥哥不知要吃多少苦。”
长孙无垢心头一紧,指尖微凉。
“可李秀宁回了并州北部,日子也未必好过。”
曹封话锋一转。
“日子不好过?”
两女一时没转过弯来。
李秀宁是李唐嫡长女,独女,又出身五姓七望之一,何曾吃过亏?
“你们细想,她这一趟,闯下多大乱子?”
曹封没直接答,只抛出一句。
“树了个不死不休的对头,折了手边仅有的精锐,几个心腹,一个都没回来。”
长孙无垢顿了顿,抬眼看向面前的封哥哥。
她得看得更透、想得更远,才能替他分担一二,出征时,他才不必回头张望。
“这话没错。”
曹封点头,“她亲爹第一个饶不了她,旁人更不会袖手。”
出征前后隔了一段时日,发妻心思愈发沉稳,说话做事,已和从前不同。
“无垢姐真厉害!”
杨雨纤脱口而出。
夫君向来不轻许人,能被他当面赞一句的,屈指可数;她把王后当榜样,自然真心服气。
照此推断,软禁已是轻的,挨罚怕是免不了。
“没、没有……”
侧室夸一句还好,再加个“封哥哥”,长孙无垢耳根一热,脸颊微烫。
“雨纤,你兄长镇守的徐州,眼下正被隋军猛攻。”
曹封不再多谈李秀宁,目光转向身旁那抹清瘦身影。
既入汉王府为侧室,这些事,她有权知道。
“啊?”
杨雨纤猛地一怔,呼吸都滞了半拍。
“妾……妾身听王上安排。”
她嘴唇动了动,终究没敢开口求什么。
若能求,她早跪下了;可她记得自己的身份……不能因私废公,拖累汉军大局。
“雨纤妹妹,莫慌,没事的。”
长孙无垢本想开口,却想起其中关碍,只温声宽慰。
救亲人,嘴上说容易,真调兵遣将,牵一发而动全身。
“豫州离徐州最近,已拨九千将士过去,配齐炮弩,随时接应。”
曹封见她强忍不安,语气放得更缓。
“妾身谢王上!谢王上!我……”
原来早有布置,杨雨纤声音发颤,话都说不利索。
“不必跪,坐好。”
曹封伸手,轻轻按了按她肩头,等她稳稳落座。
“妾身……不知该怎么报答王上。”
这一触一扶,无声胜有声,她心口一热,眼眶微润。
他待她极好,危急时护她兄长,而她,却什么也没做。
“不必报答什么。你是王上的侧室,尽好本分,便是最好。”
长孙无垢察觉她情绪绷得太紧,及时接了一句。
“谢无垢姐,也谢王上。”
杨雨纤低头抿唇,心里暖融融的。
真幸运……遇上王上,又遇上王后,这王府里,她再不是孤身一人。
“家信想写,现在就能动笔。”
曹封见她神色松快,顺口道。
“王上派兵去徐州,就是最重的家信了。”
杨雨纤浅浅一笑,知足而安,没再多言。
“宫里若有雨纤妹妹这样的人,哪还会有不安生?”
长孙无垢轻声道。
同是世家女儿,李秀宁偏走绝路,她却像一泓清泉……两下相较,高下立见。
“王上,徐世绩大人求见。”
女官悄步近前,低声禀报。
“请徐卿小殿候着。”
曹封起身,袍角微扬。
汉军步入正轨,冬日亦无闲时,大小事务,堆叠如山。
“是,王上。”
女官领命而去,步履轻捷。
“你们先画着,寡人办完事,自会来寻你们。”
临出门前,他回身说了句。
“恭送王上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