长孙炽边说边整了整衣襟。往后打交道少不了,头一面得稳稳当当。
“父亲,这事交给我吧。”
长孙无悔接得干脆。初来乍到,登门拜会本就是规矩。
屈突老将军虽是降将,可兵权攥得紧,君主信他,才把这摊子交给他管。
“夫人,多留心些。”
张氏轻声叮嘱,语气已与先前不同。
“放心,去去就回。”
长孙炽颔首,转身朝将军府方向走去。
“母亲,咱们先住客栈。”
长孙无悔随即招呼族人,扶着张氏往街口客栈去。
……明日就得盘下宅子,客栈住久了,银钱撑不住。
……
“长孙炽这一支,比柴慎那支明白事理多了,脑子清楚。”
屈突通听完禀报,只淡淡评了一句。
心里却更服气王后的手腕:汉军能坐稳天下,靠的不是运气,是这群人真有分量。
“老将军,见是不见?”
传话的将士候在一旁,又问一遍。
“见,快请长孙大人进来。”
屈突通收回神,抬手示意。
“诺!”
那将士应声出门。
“屈突老将军,久违了。”
不多时,长孙炽跨进府门,拱手行礼。
隋时见过几面,谈不上深交,但彼此认得。
“长孙大人,请坐。”
屈突通抬手让座,神色如常。
“老将军太客气。”
见对方没拿捏架子,长孙炽肩头一松。
“明日,政务可否接手?”
屈突通没绕弯子,直奔要紧处。
并州南部缺文官,刘仁轨有潜力,可眼下还压不住场面。多个人顶上来,他才能腾出手管军务。
“可以,明日便开始。”
长孙炽答得利落。他想立住,就得快、就得稳。
“好!”
屈突通眼底亮了一分……新来的不摆谱,他喜欢。
“另有一事,犬子无悔,明日赴任长平郡太守。”
长孙炽顺势提了一句。
他们不是来游山玩水的,是来挣一条活路的。
“刚到便接差事,长孙大人辛苦了。今夜,老夫略备薄酒,替你洗尘。”
屈突通语气诚恳。既是规矩,也是心意。
“有劳老将军。”
长孙炽拱手谢过……酒席上认人识面,于公务大有裨益。
“诸位,这位是长孙大人,今后并州南部诸事,多赖他操持;旁边这位,是长平郡新任太守,长孙无悔。”
宴席聚齐,屈突通起身引荐。
“见过各位。”
长孙父子一同抱拳。
“见过二位大人。”
众人纷纷回礼,动作整齐,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。
“另说一句……长孙大人,执掌并州南部政务;长孙公子,主理长平郡。”
屈突通补上一句,言简意赅。
“执掌并州南部?”
谢通一怔,脱口而出。
这位置,等于管着半个并州,比他谢家升得还快。
“听说了吗?父子俩永不得返长安,早年和王后有些龃龉。”
吕显凑近低声道。
“不至于吧?有点龃龉,还能派来当执事?”
谢通本能反问。按常理,早该贬出三千里,甚至抄家问罪。
“千真万确,我亲戚就在宫中当值。”
吕显压着嗓子,“长安城里,早传遍了。”
“那倒怪了……怎么反倒放在这儿掌权?”
谢通皱眉。
“王后高明啊……功臣不杀,还给活路,旁人才敢真心投效。”
吕显目光扫过席间众人,声音更低,“杀一个,寒百人的心;留一个,暖十支队伍的血。”
谢通默然片刻,缓缓点头:“原来如此。”
谢通若还听不懂这话,真跟蠢驴无异。
“这位长孙大人,比柴慎那一支明白事理,懂什么叫取舍。”
吕显脑中忽地浮起临汾柴家那副样子。
“可不是?柴慎太糊涂。换我,早投王上了。”
谢通点头,语气笃定:“王上和王后,都不是寻常人物,图的是天下。”
刘仁轨坐在一旁,职位比多数人高,嘴角微扬……汉军上层没松劲,也没守着眼前这点功劳打盹,这信号再清楚不过。更难得的是,王后贤明持重,辅佐得当,大事何愁不成?
“兴许……汉军真能代隋而立。”
他原打算再观望些时日,可今日席间这一番话、这一桩报捷,念头竟自己冒了出来。
汉军有实打实的兵力,有说一不二的雄主,还有能挑大梁的干才。
“长孙大人。”
这是往后要仰仗的顶头上司。老将军刚引荐完,几位文官便纷纷开口招呼。
“日后还望诸位大人多照应,彼此扶持,把差事办好。”
长孙炽也客气回礼。
吃过亏的人,行事自然留三分余地……待人和气些,总不吃亏。
“各位请入座,酒可饮,别贪杯。”
屈突通补了一句,怕大伙儿喝高了,明日误事。
“老将军先请。”
众人应声落座,接风宴就此开席。
“长孙大人令郎,年少有为啊。”
“不敢当。全是王上抬举,才有今日机会。”
“往后公文流转,怕是要快不少了。”
席间谈笑不断,真假难辨,却都热络得很。
“报……屈突老将军!前线捷报:董将军部已破修化城,拿下孟门关,兵锋直指离石城!”
一名将士疾步进帐,抱拳禀报。
“董娃子干得漂亮!就该这么打,让唐军尝尝滋味!”
屈突通朗声一笑。
他巴不得唐军吃瘪……汉军前锋逼近太原郡,正合心意。
“对!乘胜追击,直捣李唐老巢!”
几个从司州降来的将领拍案叫好。
打唐军,他们心里没负担:既不用防背后冷箭,也不用顾虑旧主掣肘。
刘仁轨默然点头……打唐军,势在必行。
不单是两家积怨,更是要抢在并州全境落入他人之手前,尽快拿下,扩土增兵,一鼓作气,将对方彻底掀翻。
“不过……离石城新添两万兵,尽是新丁,主将唤李瑾行。”
那将士又补了一句。
“两万新兵?就想拦住我数万汉军?”屈突通冷笑,“笑话。”
死守离石,一时半刻或许拖得住董娃子,日子一长,哪还能稳得住?
“老将军说得是。顶多撑几日,董将军必破城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