……不能说。说了,就是火上浇油。
“唐公从前最疼长小姐,如今……啧。”
裴寂摇头,话没说完,意思却明明白白:
祸是她自己闯的,黑锅是李唐背的,代价,够吃三年苦头。
“更衣。”
她坐直身子,声音稳得不像刚挨过打。
“是。”
侍女捧来素色深衣,手轻脚轻,连呼吸都屏着。
“属下见过长小姐。”
裴寂垂手肃立,拱手行礼。
“走。”
她迈步出门,脊背绷得笔直,只是每走一步,眉头便不易察觉地拧一下。
“早知如此……”
她舌尖抵住上颚,把后半句嚼碎咽下。
“诺。”
裴寂引路在前,不忘提醒:“定襄城巷窄,长小姐慢些。”
“孩儿见过父亲。”
“属下见过唐公。”
不多时,两人步入厅堂,地方宽敞。
“裴寂,你先退下候着。”
李渊余怒未消,虽见人行礼,却只冷冷吩咐一句,连正眼也没抬。
那事牵扯太广,桩桩件件都压不住,不重处断不了众口。
“诺,唐公。”
裴寂应得干脆,话音落,人已转身离去,脚步声渐远,再不见踪影。
厅中只剩三人。
“说,败仗之后,为何不撤出河套?”
李渊目光如刀,直刺李秀宁。
“父亲,孩儿本是要走的……可李神通与刘文静执意要打,孩儿拗不过。”
她垂着眼,语调平稳,像在讲别人的事。
真话?一出口,怕是又得挨一顿狠的。
“当真?”
李渊眉头拧紧,盯住她。
李世民也侧过脸来,神色沉静:“李神通素知进退,刘文静向来稳重,不该硬撞汉军。”
“若非如此,方才何苦推脱?”
李秀宁反问得极快,声音不高,却带三分委屈。
“他们非要打,你就点了头?”
李渊语气更沉。
“他们说得急,说汉军空虚、长安唾手可得,立功就在眼前……”她顿了顿,脸上无半分窘色,“孩儿一时糊涂,信了。”
……对不住了,李将军;对不住了,刘大人。总得有人扛下这罪名。
李渊脸色略缓。
只要不是她自个儿拿主意,尚有回旋余地。属下争功心切,哄着主将冒进,寻常得很。
“窦叔为何被扣?”
李世民忽插一句,声音不高,却像钉子楔进话缝里。
姐姐错得太多,李唐几近倾颓,他不敢轻信。
“确是受他们撺掇,一时昏了头……”
李秀宁答得从容。
“这话听着倒顺。”
李世民没点头,也没摇头,只盯着她。
“那三人怎么死的?”
李渊语气松了些,毒打的念头暂歇,但审问未止……这是最后一步,得听她亲口认下。
“李神通轻敌冒进,中了埋伏;刘文静逃命途中遭截杀;窦叔……是为护我,才折在乱军里的。”
她咬准字眼,没添油,没加醋。
窦叔救过她命,平日待晚辈宽厚,推责于他,反倒露馅。
“两个饭桶!五万娘子军,全搭进去!”
李渊一掌拍在案上,震得茶盏跳起,“若没他们鼓噪,三万多人早回太原了!”
李秀宁悄悄松了口气。
幸而没说实话……否则,怕不止是皮肉之苦。
死人不会开口。
……她不知道,那个侥幸活命的唐军士卒,伤口将愈,正收拾行囊,准备返营。
真相一旦掀开,李秀宁的脸,李唐上下那张张脸,会是什么颜色?
“窦叔肯豁命相救,合情理……只是可惜。”
李世民低声叹了一句。
幼时闯祸,窦叔常替他们兄弟遮掩;挨罚前,也是他悄悄去父亲跟前求情。
“你须写一份检讨。明知主力已溃,还率军扑向汉军……这是大忌。”
李渊不再叫她“败家女”,可称呼一改,疏离反而更甚。
他没忘,这场塌天大祸,是谁点的火。
“是,孩儿听父亲的,定认真检讨。”
她垂首应下,心里清楚:这一关,算是过了。
“换作是我,绝不会听他们。”
李世民补了一句。他原就倾向奇袭,可再急,也不会失了分寸。
……信任这东西,早被李秀宁一点一点磨尽了。
“父亲连‘秀宁’两个字,都不愿叫了。”
劫虽躲过,舌尖却泛起苦味。
生分至此,比陌路之人还冷淡些。
“从今往后,你不许再领兵。老实在家待着,没有本公手令,不准踏出太原城半步。”
李渊话音落地,再无转圜。
“父亲……”
她急急开口,话刚出口就被截断。
“不必多言。”
李渊摆手,斩钉截铁。
若此役真是她独断专行,处置只会更狠。
“是,父亲。”
她低头应承,背脊绷得笔直。
身后伤处隐隐作痛,而重建娘子军,离不得父亲点头……此刻再争,徒惹厌弃。
“如此也好。省得再生枝节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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