曹封没再多言,只在她手背上轻轻一拍。
观音婢的好,何止这一桩?他记着,也刻着。
“宣才女韦珪……”
女官高声唱喏,余音未散。
“见过王后……啊,王上!”
韦珪正从容立于阶下,乍见君主现身,指尖微颤,呼吸一滞。
她记得织画只说王后独临,怎的王上也到了?
“免礼。”
夫妻二人同声开口,声音叠在一处,稳而和煦。
“封哥哥,你来问。”
长孙无垢压低嗓音,笑意盈盈。
“不必。你照常主持便是。”
曹封微微摇头,目光坦然。
这些事,观音婢自有分寸,他只需看、只需听。
“嗯。”
她应得轻软,像片羽毛飘落。
“今日竟能近睹王上天颜……织画怕是要羡煞了。”
韦珪垂颈敛眸,心跳如鼓。
“韦才女,擅哪些技艺?”
长孙无垢语气柔和,有意为姐妹铺路。
“回王后,琴棋书画略通一二,刺绣亦曾习练。”
多了君主在侧,她声音比平日低了三分,指尖悄悄掐进掌心。
“别拘着,挑你最拿手的,露一手。”
长孙无垢忍俊不禁……这姐妹平日沉得住气,今儿倒被封哥哥看得连呼吸都乱了。
“最擅书法。”
韦珪答得稍顿,喉间微紧。
真想敲自己一下:仰慕已久的人就在眼前,怎能失态?还是当着旧日姐妹的面,更不能丢这份体面。
“书法?”
曹封眉峰微扬。政务堆里泡久了,他对笔墨反倒愈发上心。
“沙沙……沙沙……”
笔锋落纸,她竟忘了紧张,也忘了身前坐着王后与君王。
只写四字……一统天下。
“拙作,请王上、王后指点。”
她捧纸趋前,垂首奉上,连眼皮都不敢掀。
四字跃然纸上,筋骨铮铮,如蛟龙腾渊,又似云鹤掠空;刚健处力透纸背,婉转处风致嫣然。
“王上,韦珪虽是闺中女子,这笔力却毫不逊色大家。”
长孙无垢由衷赞叹。
曹封凝神细观片刻,伸手取过纸页,唇角微扬。
“字势活脱,既有龙腾之势,又含兰蕙之柔……只是,韦才女写这四字,可是有所寄寓?”
韦珪悄悄抬眼,恰撞进他眸中……那双眼睛深如寒潭,却映着光,像星子坠入深水。她身子一颤,指尖发麻。
“王上……小女子斗胆,可否陈一己之见?”
她声音轻得几不可闻。
曹封颔首:“但说无妨,寡人不责。”
她垂首稍顿,气息稳了稳。
“王上起兵之前,隋室昏聩,民不聊生;起兵之后,两京既定,仁政广布。长安街巷,炊烟安稳,稚子嬉戏,老者闲谈……国泰民安,不过如此。”
“王上雄才伟略,仁德昭昭,麾下将士用命,百姓倾心拥戴。”
“小女子以为,一统天下,非人力强争,实乃天意所向、民心所归。这四字,是小女子肺腑之愿,愿王上功成万世,垂名青史。”
话音落,她再度垂首,耳根泛红,指尖冰凉。
曹封朗声一笑,声震梁木。
“好,韦才女这番话,正合寡人心意。”
韦珪闻言,肩头一松,气息悄然落定。
“多谢王上抬爱。”
曹封略一点头,目光转向长孙无垢。
“观音婢,你怎么看?”
长孙无垢唇角微扬:“王上,韦珪才思敏捷,于天下大势亦有独到之见。若您得闲,与她吟诗作画、论政谈今,倒也相宜。”
韦珪心头一热,眼梢微润……这位姐姐,真真是替她铺了路。
“选才女一事,本就是王后首倡,寡人全凭你做主。”
长孙无垢笑意温软:“既如此,韦珪才名昭着,合乎规矩,即日起搬入宫中,随侍王上左右。”
韦珪当即俯身下拜,衣袖轻拂过青砖:“谢王后恩典,谢王上垂怜。”
“去吧,早些回去收拾。”
她再行一礼,转身时步子轻快,裙裾微扬,脸上掩不住欢喜。能近王上身侧,是多少闺中女子熬灯枯坐也盼不来的福分,她只觉心口发烫,指尖微颤。
韦珪退下后,曹封伸手将长孙无垢揽入怀中。
“观音婢,有你一人,寡人此生足矣。”
她额角贴着他胸前,听他心跳沉稳,闻他衣上沉香淡味,身子微微一软。
“王上这话,观音婢就记住了。”她抬眼,声音轻而实,“可您是汉王,后宫虚位已久,总该添些人手照应。”
曹封未接这话,只轻轻抚了抚她发顶。自古君王身边,何曾缺过莺燕?
“接着看下一个吧。”
长孙无垢颔首,侧身朝立在一旁的宫女示意:“宣下一位才女。”
“是,王后。”
“宣才女新月娥觐见……”
片刻后,两名宫女引着新月娥进来。她脚步略滞,目光一触曹封,顿时怔住……王上竟也在?
平日点兵授令,她是将军;今日素衣绾发,却是待选才女。心口一跳,耳根霎时泛红,头垂得更低,连指尖都绷紧了。
“新月娥,你最擅什么?”长孙无垢开口,声调平和。
她脱口而出:“上阵杀敌。”
话音刚落,自己先愣住……这不是校场点卯,是才女遴选啊!
忙补一句:“琴棋书画,样样皆通。”
曹封眉峰微动,忍俊不禁。
新月娥确是巾帼悍将,瓦岗寨里几员猛将,都是她亲手擒下的……
“新将军,寡人早知你武艺超群,不让须眉。”
她不好意思地抿了抿嘴:“王上谬赞,小女子不过比寻常女子多练了几趟刀罢了。”
长孙无垢瞧着她这副模样,眼底浮起一丝笑意:“月娥,往后可愿教我们几招防身的本事?”
新月娥一时没回过神,只茫然抬头:“王后……这?”
“后宫姐妹多柔弱,若你能指点一二,咱们心里也踏实。”
她这才恍然,眼睛倏地亮了:“王后是说……我成了?”
长孙无垢含笑点头,又望向曹封。
“王上,妾身擅自定了,您不怪吧?”
曹封摇头:“王后裁断,寡人信得过。”
长孙无垢上前牵起新月娥的手,掌心温热:“回去准备吧,往后就在宫里伺候王上。”
新月娥恍如梦醒,又似踩在云上……太快了,太顺了。可心底那股热气却压不住,翻腾着、鼓胀着,全是见了英雄的欢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