长孙无忌没接话,先仰脖饮尽一杯,喉结滚了两下,才抹嘴笑道:“诸位且听我讲清楚。”
“刚踏进豫州地界,衙门没人理事,粮仓账目乱得像麻线;乡里豪强横着收租,百姓见官就躲。新令贴出去,半夜就被人撕个干净。”
“后来锦衣卫摸清了勾结官吏的几处暗桩,岳将军带兵拔了三个寨子,地方上才肯抬头说话。”
“至于张须陀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他打他的伏击,我走我的粮道,最后他粮车翻在洧水滩上,人折了三千,咱们连弓都没拉满。”
众人静了一瞬,随即哄然叫好。
房玄龄放下筷子,认真点头:“不抢功、不虚饰,这才叫办事的人。”
杜如晦笑着碰杯:“怪不得岳将军来信说,‘无忌到,心便定’。”
几个年轻官员挤在后头,眼睛亮亮的,一句句记在心里。
长孙无忌摆手:“真要论功,锦衣卫跑断腿查线索,岳将军硬扛着两面夹击,我不过踩着他们肩头递了封公文罢了。”
这话出口,席间反倒更静了……有人悄悄把酒爵又举高半寸。
“那益州呢?”杜如晦忽问。
满座目光齐刷刷钉过来。
长孙无忌搁下酒杯,拇指擦过杯沿:“前日我在巴郡边上歇脚,听驿卒说,郭将军围谷昌已七日。城东角楼塌了一截,守军夜里从西门运尸出城,怕是撑不过今明两天。”
“嘶……”有人倒抽气。
“拿下谷昌,建宁全境就是咱们的了!”
“荆州侧翼一露,岳将军的兵再往北一压……”
“并州那边,听说李靖已调了三万精骑屯在汾水渡口。”
厅中笑语渐沸,酒意也跟着往上涌。
“今日三喜:贺高公寿辰,迎长孙大人回朝,庆益州捷报……满饮此杯!”
酒盏齐举,叮当一片。
宴散时月挂中天,院中酒坛堆得歪斜,小厮们提桶扫帚来回穿梭。
高士廉只浅酌数巡,面颊微红,眼神却亮得惊人。
“无忌,随我进来。”
长孙无忌应声而起,脚步稳当,只让仆从去灶房催醒酒汤。
厅内灯影摇晃,高士廉端坐主位,袍袖垂落,神色沉静。
“舅舅气色比去年还健朗。”
“呵,”高士廉笑了一声,“在外头跑一年,嘴倒甜了。”
“字字属实……您眼不花、耳不背、腰板比我还直。”
高士廉摆手止住,脸色一正:“闲话少说。豫州的事,我全知道了。”
他盯着长孙无忌的眼睛:“没丢你父亲的脸。”
长孙无忌垂眸,指节在膝上轻轻叩了两下。
“当年族谱除名那日,我在祠堂门槛上磕破了额头。”
高士廉没接这句,只缓缓道:“功是实打实的,可路还长。豫州是开头,不是尽头。”
“是。”长孙无忌抬眼,声音不高,却砸在地上似的,“无忌记牢了。”
“嗯,你这次确实做得好。今日满朝文武在场,你进退有度,不露锋芒,也不失分寸。”
“全是舅舅从小教导的,无忌记在心里,一刻不敢忘。”
高士廉眼底笑意更深了……这些年苦心栽培,终究没白费。
那个牵着他衣角学写字的少年,如今已能稳稳立于朝堂之上,肩挑一脉荣辱。
“话就说到这儿。若还没醉,便回族里看看吧。”
“几位老长辈念着你,信都写了三回,纸都磨薄了。”
长孙无忌应声点头。
“舅舅,我这就回去一趟,明日再来请安。”
“去吧。”高士廉顿了顿,目光沉沉,“这一回,把头抬起来走……你现在,是长孙家的家主。”
长孙无忌深深颔首。
“舅舅放心。这一回,我要他们一个个仰起脸,才看得见我。”
他起身,拱手一礼,转身离去。
路上,他理了理官袍前襟,步子不疾不徐,眼神清亮笃定。从前被赶出宗祠那扇门时,他背着包袱低头快走;今日再踏这青石路,腰杆笔直,袍角拂过门槛,一声未响,却压得整条巷子静了半分。
“长孙家,我长孙无忌,回来了。”
“老族长!长孙大人到了!”
府中老仆一路小跑进后院,喘着气报信。
长孙恺正在廊下喝茶,一听便搁下茶盏:“无忌?真是他?”
话音未落,人已起身往大门迎去。
恰在此时,长孙无忌跨过门槛。
绯袍玉带,乌纱端正,脸上没笑,也没怒,只有一股沉下来的劲儿,压得人不敢直视。
族中男女老少纷纷侧身让路,目光追着他背影,又悄悄垂下。
那个当年被指着脊梁说“养不熟的野种”的孩子,如今站在那里,连风都不敢往他袍袖里钻。
长孙恺快步上前,伸手欲扶又收了回来,只重重拍了拍他肩膀:“无忌啊,可算把你盼回来了!家主之位,就等你坐上去呢。”
几位长老也围拢过来,声音热络:
“路上辛苦了吧?快进屋歇着,酒菜这就备上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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