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38章 来,敬这一仗(1 / 1)

萧府后堂,萧瑀与叔父萧岩对坐案前。

油灯昏黄,酒壶已空了一半。

“家主,何事压在心头?竟要借酒宽怀?”萧岩忙问。

萧瑀垂眼,指节在杯沿轻轻一叩:“锴儿赴河西已数月,音信全无。”

提起萧锴,他喉头微紧。

本意是让他入朝供职,表萧家忠心。

谁知汉王不动声色,准了官职,却径直派往河西走廊。

谁不知那地方风沙粗粝、水土难驯,人去了轻则咳嗽胸闷,重则喘不上气,躺倒便起不来。

他仰头又干了一杯。

萧岩默然片刻,叹道:“这事老夫也听说了。家主本是好意,偏汉王一眼看穿。”

萧瑀目光一沉,反倒带了几分敬意:“不错,他太明白我们想干什么。调锴儿去河西,既不驳面子,又不给实权……叫你挑不出错,又安不下心。”

萧岩颔首:“这一手,真叫人哑口无言。苦的是锴儿。”

萧瑀盯着灯芯,火苗跳了两下:“也不知他吃不吃得惯那边的面食,有没有跟着戍卒巡边,怎么连封家书都吝于寄来……”

这几个月,他晨起想、睡前念,信纸备了又拆,终是没写成一行。

“家主莫急,兴许是驿路耽搁,或是军务缠身。”

“但愿吧。”他低声应着,指尖在木案上划了一道浅痕。

萧家如今夹在中间:住着长安的宅子,挂着隋室的旧衔,底下却是汉军执掌印信。

他日日醒得早,夜里睡得轻,生怕哪日叩门声一响,锦衣卫就站在门槛外。

“叔父,您说……咱们萧家往后,该往哪边走?”

萧岩眼神骤然收紧,抬手示意噤声。

“家主,眼下天下,您怎么看?”

萧瑀静了静,才缓缓开口:“汉军势盛,已盖过隋室。”

话出口,连他自己都顿了顿……原来不知不觉,已是这般光景。

萧家原是隋朝皇亲,从前出入宫门,腰板挺得笔直。

汉军入长安立都后,他们仍住在旧宅,可门匾上的朱漆褪了色,连扫地的仆役说话都放轻了三分。

若非高士廉亲口撂下一句“萧家无异心”,怕是早被请去大理寺喝茶了。

如今隋地烽烟四起,汉地却粮仓充盈;

一个处处征兵抽丁,一个开仓放粮赈饥;

一个州县报灾无人理,一个郡守上书即拨款。

萧瑀抬眼,声音不高,却字字落地:“年前,我还信隋室能稳住根基。年后,各地饿殍载道,流民堵了官道……这气数,不是断了,是散了。”

萧岩一怔:“家主,隋朝坐江山三十多年,宗庙未倾,怎就……”

“宗庙再高,百姓肚里没食,香火也烧不旺。”萧瑀打断他,手指蘸了点残酒,在案上画了个圈,“您瞧这长安,铺子多了,茶肆满了,连西市胡商都肯把货押在这儿。靠的不是旧规矩,是新章程。”

萧岩没接话,只慢慢将酒杯翻过来,扣在桌上。

窗外风掠过檐角,灯焰晃了晃。

萧岩眉峰一挑,神色顿明。

“自古民心所向,天下归心。家主的意思是……汉军已得百姓拥戴?”

萧瑀颔首,目光沉定。

“正是。汉军兵精粮足,民心已附;汉王亲率大军北上,并州战事已成定局。”

“李唐覆灭,指日可待;并州全境,亦将尽入其手。”

“届时凉州、大半益州、豫州、并州、司州,皆为其所有。”

“一统之势,不过早晚之事。”

萧岩默然片刻,喉结微动,语气里透出几分震动。

“照家主所言,眼下汉军声势,确已压过隋室。那我萧氏,往后当如何自处?”

萧瑀缓缓吐纳一口长气。

“若骤然投效,反惹猜忌。”

“族中诸人,暂守原职,不动声色;另择干练子弟,陆续赴汉军营中谋职任职。”

“这天下……怕是要姓曹了。”

……

益州。

谷昌城破,陈孝意死于乱军之中,隋军自此失帅无将、缺兵少卒。

益州南部,顷刻溃散,再无成建制之防。

郭孝恪趁势收建宁郡全境,旋即遣樊子盖领两万兵马,直取永昌郡。

此刻,他正坐于军帐之内,烛火摇曳,地图铺展于案。张公瑾立于侧旁。

“郭将军请看……建宁郡已稳,余下唯永昌、兴古二郡。”

郭孝恪朗笑一声,声震帐顶。

“隋军无将无兵,乱作一团,剩下两郡,不过囊中之物。”

张公瑾点头应道:“隋军在益州,早已站不住脚。拿下南部全境,此功非同小可……下官先贺将军!”

郭孝恪摆手一笑:“公瑾这话就生分了。若无你运筹帷幄,哪来这般顺遂?破城易,定策难啊。”

张公瑾嘴角一扬,神采飞扬:“将士用命,锦衣卫密报及时,功劳不在一人。”

郭孝恪抚掌大笑:“说得对!人人有功。”

说罢斟满两盏酒,举杯相碰,“来,敬这一仗!”

二人仰头饮尽,酒意未散,捷报已至。

帐外奔进一卒,单膝跪地:“禀将军!樊将军两万人马连克数县,永昌郡已全境归我,现正布防整饬!”

郭孝恪霍然起身,眼底发亮:“公瑾,永昌已定,只剩兴古一郡!”

张公瑾亦面露喜色:“樊将军果然骁勇。下一步,直扑宛温城……拿下此地,益州南部,便尽在我手!”

郭孝恪拍案而起:“正合我意!隋军在兴古,怕是凑不出三千人,更无统兵之人。明日发兵,势如破竹!”

他望向帐外夜色,语调渐沉却有力:“这一路打下来,倒真有些感慨……”

转头看向张公瑾,“公瑾,我要修书一封,急送长安。”

张公瑾立刻应声:“该送。将军可直言:益州南部战事将毕,除兴古外,余郡尽克。只待宛温落定,南部便全盘落定。”

“之后荆州如何布署,自有朝廷决断。”

郭孝恪提笔蘸墨,笔锋迅疾,字字遒劲,须臾成文。

“来人!火速驰驿,直送长安……汉军大捷!”

话音未落,二人已步出营门。

“传令:全军集结,明日寅时开拔,直取宛温!”

不到一日,汉军列阵城下。

宛温城头,空荡无声。既无将旗,亦无号角,只有几千隋卒挤在垛口,脸色惨白。

“汉军来了!少说两万人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