腊月三十,天还没亮,京城便已热闹起来。
各家各户门前挂上了桃符,换了新门神,街面上偶尔传来零星爆竹声。
今年朝廷新政推行顺利,考课又罢黜了一批庸官,百姓们觉得这日子有了盼头,连过年的气氛都比往年热烈了几分。
太庙祫祭大典从卯时便开始准备。
万历身着衮冕,十二章纹在晨光中泛着金光,他率百官行三跪九叩大礼,献爵、进俎、上香,每一个动作都庄重肃穆。
殿内香烟缭绕,钟磬齐鸣,礼部官员高声诵读祭文,声音在空旷的殿宇间回荡。
一切都按祖制进行,分毫不差。
可万历敏锐地察觉到,人群中有人在交换眼神。
不是寻常的礼仪性目光,而是一种压抑着的、带着某种期待的眼神。
张四维站在内阁首辅的位置,垂着眼帘,面色平静。
申时行在他身后半步,同样目不斜视。
但其他官员就不一样了——万历余光扫过,几个都察院的御史在行礼的间隙,飞快地交换了一个眼色,像是在确认什么。
他心里有了数。
这是要弹劾人了,而且弹劾的对象,必定是能震动朝堂的人物。
万历不动声色,继续完成祭祀仪式。
他的动作依然从容,神情依然肃穆,嘴角甚至还挂着应有的虔诚弧度。
但脑海里,已经开始飞速盘算。
都察院,弹劾,太庙大典之后。
三个关键词拼在一起,答案呼之欲出。
他们想弹劾的,要么是内阁的人,要么——就是海瑞。
海瑞那封信到京不过旬日,虽然万历从未对外提及,但宫里从来藏不住事。
张宏嘴严,可司礼监经手奏疏的小太监呢?
内阁值房里誊抄邸报的书吏呢?
哪个环节漏出风声,都够这些御史嗅到味道。
他一面行礼,一面在心里冷笑。
海瑞还没起复,弹劾的奏疏倒先预备上了。
祭祀大典持续了近两个时辰。
结束时,万历的双腿已经发麻,但他走路的步伐依然稳健。
皇帝不能在臣子面前露出疲态,这是祖父教他的。
从太庙回宫的轿子里,万历闭目养神。
“你也看出来了?”
脑海里响起嘉靖的声音。
“看出来了。”
万历在心里回应,“都察院有人要弹劾海瑞。”
“怕不怕?”
“不怕!”
万历睁开眼睛,轿帘透进来一丝雪后的阳光,“朕只是觉得,来得比预想的快了些。”
“这就是朝堂。”
嘉靖的语气里带着几分过来人的感慨,“你在算计别人,别人也在算计你。你能看清,便是长进了。”
回到乾清宫,已是午后。
万历换下衮冕,穿上一件玄色常服,整个人才觉得松快了些。
张宏端来一碗热腾腾的羊肉汤,说是御膳房按规矩备的,除夕辞岁前得喝,寓意“阳气生发”。
万历接过碗,喝了一口,胃里暖了,脑子也更清醒了。
“张宏。”
“奴婢在。”
“去查一查,都察院最近谁递了弹劾本章,压在通政司没有。”
张宏心头一跳,低声应道:“是,奴婢这就去。”
万历没有细说,但张宏跟了他这么久,知道陛下必定是在太庙看出了什么端倪。
他也不多问,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。
殿内又安静下来。
万历靠在龙椅上,抬手揉了揉眉心。
太庙那个场景,像一枚石子投进他心湖,激起了一圈涟漪。
他想到海瑞那封信,想到自己写在御案上的“起复海瑞”四个字,想到一旦这道旨意发出去,朝堂上会掀起怎样的风浪。
那些人还没见到旨意,光闻到风声,就开始准备弹劾了。
若真到了起复那一天,怕是奏疏会像雪片一样飞来。
“怕了?”嘉靖又问。
“不是怕。”
万历放下手,望着殿顶的藻井,“祖父,朕在想,一把神剑要出鞘,得先磨一磨剑鞘。剑鞘磨不好,出鞘就会伤人——要么伤别人,要么伤自己。”
“你能想到这一层,朕就放心了。”
嘉靖的声音里多了一丝欣慰,“帝王用剑,功夫不在出鞘,在出鞘之前。”
酉时三刻,乾清宫辞岁礼开始。
内阁辅臣、六部堂官、都察院左右都御史、翰林院掌院学士,凡在京三品以上者,皆入殿行礼。
殿内灯火通明,铜鹤炉里烧着上好的龙涎香,暖意融融,暗香浮动。
张四维领头,率众臣行三跪九叩大礼:“臣等恭贺陛下新岁安康,愿大明江山永固,国泰民安!”
“众卿平身。”
万历的声音平静沉稳,目光从众人脸上扫过。
张四维,首辅,面上总是挂着恰到好处的恭敬,从不多说半句话。
万历知道,这是个聪明人,聪明到从不得罪任何人,也聪明到从不会真正为任何人挺身而出。
申时行,次辅,年轻些,也活泛些,说话滴水不漏,办事也滴水不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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