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99章 《奏陈南京吏治积弊疏》(1 / 1)

送奏疏的驿卒换了三匹马,跑了整整六天。

八月十四日的傍晚,奏疏送进了通政司。

通政使看了一眼封皮上的名字,手一抖,茶盏差点摔在地上。

“海瑞”两个字,在万历十三年的朝堂上,比任何官衔都让人心惊。

这老家伙到南京不过数月,已经弹劾了八个官员,个个都是实权人物。

通政使不敢耽搁,连夜把奏疏送进了内阁。

申时行当时正在值房里批票拟,接过奏疏翻开。

值房里很安静,只有许国在对面翻纸的声音。

王锡爵坐在窗边看一份兵部的文书,偶尔用笔在上面圈点。

申时行看完了第一页,放下奏疏,靠在椅背上沉默了好一会儿。

“元辅?”

王锡爵抬起头。

“海刚峰又上疏了。”

“弹劾谁?”

“弹劾整个南京官场。”

申时行把奏疏递给他,“你们自己看。”

王锡爵接过来,许国也凑了过去。

两人一起往下看。

奏疏不长,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石板上凿出来的。

海瑞开篇就直指南京六部的积弊——户部漕运账目十几年未清查,每一笔银子的去向都不清不楚;工部修城墙的银子年年拨,城墙年年坏;刑部案卷堆积如山,有的案子拖了十年仍未结案;吏部官员考核形同虚设,称职、平常、不称职三类评语,十年下来竟没有一个官员被评定为“不称职”。

“十年无一不称职,是南京十年无一庸官乎?抑或考核之法不行乎?”

海瑞在奏疏里写完这句话,自己给出了答案,“非无庸官也,乃庸官相护,上下相蒙,使考核之法徒具空文也。”

他又写到南京的百姓。

说百姓怕官甚于怕贼——贼偷的是财物,官要的是命。

一个案子拖十年,原告被告都被拖垮了。

衙门里的小吏吃拿卡要,百姓来办事要先交“纸笔钱”、“茶水钱”、“跑腿钱”,交不起钱的人连衙门的门槛都迈不进去。

他写了四个字:“民怨沸腾!”

奏疏最后,海瑞把矛头对准了自己。

他说自己“衰老垂死,愿比古人尸谏之义,时日无多,不愿将此身置于污泥之中而坐视不理”,又说“臣本布衣,蒙陛下知遇之恩,起复于草野之间。若畏缩不言,上负陛下,下负黎民,虽死何颜见祖宗于地下”。

并且请求万历恢复太祖旧制,贪官剥皮实草,枉法八十贯论绞,说唯有如此方能震慑贪墨,澄清吏治。

王锡爵看完了,把奏疏放在案上。

“不愧是海刚峰啊!”

许国眉头皱成一团:“这道奏疏递上去,南京那边怕是要翻了天。”

“翻了天才好!”

王锡爵说,“翻了天,才知道天该是什么样。”

申时行没有参与两人的议论。

他又看了一遍海瑞最后那段话——“年逾古稀,时日无多。”

海瑞今年七十三了。

七十三岁的人,不在琼山的小院子里种菜养老,跑到南京来跟整个官场作对,图什么?

图名?海瑞的名声已经够大了,大到朝野上下无人不知“海青天”三个字。

图利?海瑞穷得连肉都舍不得吃,为母亲做寿才割了两斤肉,这件事在京城传了十几年。

他不图名,不图利,只是觉得这件事该做。

而觉得该做,就直接做了。

这样的人使得整个大明官场是既敬他,又畏他。

所以海瑞的朋友很少,但他自己貌似也不需要这样的朋友。

“递进宫吧。”

申时行把奏疏放进呈御览的那一摞里,放在最上面。

奏疏送到乾清宫时,万历正在翻阅戚继光《练兵实纪》的刊印样本。

工部刻版已完成大半,先印了二十册送进宫来。

纸是上等竹纸,墨是徽州松烟墨,字迹清晰,插图线条利落,每一册外面都配了楠木函套。

他对样书很满意,工部这回办得不错,没敢在纸张和装订上贪墨银子。

他把样书放下,拿起通政司刚送来的奏疏。

翻开,是海瑞的字。

海瑞的字不漂亮,没有翰林院那些状元们的飘逸潇洒。

他的字硬,一笔一画都像是用刀刻上去的,横平竖直,没有半点弯弯绕绕。

看他的字就知道这个人是什么性子——不转弯,不取巧,一条路走到黑。

奏疏的措辞和字迹一样硬,开篇第一句便让人坐不住:“臣海瑞谨奏:南京吏治之坏,始于嘉靖,盛于隆庆,成于万历。今日不治,他日必成膏肓之疾。”

万历的眼皮跳了一下。

这口气,和给自己祖父之前上的那道《治安疏》,一模一样。

他接着往下看。

海瑞列出的每一笔账目都附了具体的时间、经手人、金额,其中包含漕粮折色银两短少二十三万六千四百两、城墙修缮余银去向不明、盐引超额发放、关税征收糊涂……等等大大小小的事情。

没有一句空话,没有一个虚词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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