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00章 正阳门上秋风起(1 / 1)

这句话烙在万历心里,一整夜未曾散去。

翌日清晨,张诚进来侍奉梳洗时发现,御案上摊着一张一统舆图,旁边摞着两份文书,一份是海瑞的奏疏,一份是戚继光的《练兵实纪》样书。

万历负手立在窗前,背影一动不动。

“万岁爷?”

万历转过身来,脸上没有倦色,反而比往日多了几分清亮。

“去把常洛抱来!”

张诚微微一怔,旋即躬身退下。

三岁的朱常洛被抱进乾清宫的时候,手里还攥着一只布老虎。

他不常来这座宫殿,一双眼睛怯怯地望着窗前那个穿龙袍的男人。

“来!”

万历蹲下身,朝他伸出手。

朱常洛犹豫了一下,最终还是走了过去。

万历把他抱起来,难得地露出笑意:“父皇带你去看看朕的大明。”

张诚在后面看着,眼眶忽然有些发酸。

当年张宏公公也总念叨,说皇爷小时候被张居正管得太紧,少了几分孩童该有的自在。

如今皇爷有了自己的皇子,总算知道该松松手了。

京城城楼上的秋风已经凉了。

八月刚过完中秋,燥热退尽,天高云淡,正是登高望远的时节。

万历抱着朱常洛登上城楼的时候,秋风正劲,猎猎地扯着雉堞上的龙旗。

旌旗被风扯得猎猎作响,朱红色的旗面翻卷着,像一团在碧空下燃烧的火。

万历抱着朱常洛,一步一步登上城楼的顶层。

身后只跟着张诚和两个小太监,远远地站在台阶下面。

至于锦衣卫则是散开,以万历为中心进行保护着。

朱常洛穿着杏黄色的团龙袍,小小的身子缩在万历怀里,一只手攥着万历的衣领,另一只手指着城楼上的旌旗,嘴里发出咿咿呀呀的声音。

这是他第一次被父皇抱着登上这么高的地方,眼睛里满是新奇。

万历站在垛口前。

风很大,吹得他的袍角猎猎作响。

朱常洛被风扑了一下,缩了缩脖子,往万历怀里拱。

“不怕!”

万历拍了拍他的后背,“这是秋风,秋风凉,但凉得痛快。”

朱常洛似懂非懂,小手紧紧攥着万历的衣襟。

他一手抱紧朱常洛,一手扶着垛口的青砖。

青砖被秋风吹了上百年,表面磨得光滑温润,缝隙里长出了几丛枯黄的草。

从这里望出去,整个京城尽收眼底。

正阳门外是棋盘街,是天街,两侧府部对列,天下士民工贾云集于斯,街道上人来人往,小如蝼蚁,却有热气蒸腾。

叫卖的、赶路的、挑担的、骑驴的,声音细碎,混成一片嗡嗡的市声,被风送上来,听不太真切,却能感觉到那股子活气。

朱常洛从来没有在这个高度看过街市,眼睛瞪得老大,嘴巴也合不上了。

“皇宫里的红墙黄瓦看腻了吧?”

万历把他的小手往外拨了拨,“看——这才是朕的大明。地上走的那些人,是朕的子民。天上的太阳照的是朕的江山。你脚下踩的这座城,叫北京,是大明的京师,也是大明的第一道城墙。”

朱常洛顺着万历的手指望向城楼外的街市,又往更远处看。

再往南是天桥,桥下的河水在秋日的阳光下泛着粼粼波光。

天桥南侧是永定门,永定门外是南苑,南苑过去是一望无际的华北平原。

平原上秋收刚过,田垄间只剩下割过的麦茬和堆成垛的秸秆。

几缕炊烟从远处的村庄里袅袅升起,在秋风里斜斜地散了。

再远的地方,天和地接成了一条线,灰蒙蒙的,分不清哪里是山,哪里是云。

朱常洛伸出手,小小的手指指着远方,奶声奶气地问了一句:“父皇,那是什么?”

万历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。

那是西北方向,层层叠叠的山峦在秋日的薄雾中若隐若现。

山那边是宣府,再往北是蓟镇,再往北是漠北,是成祖皇帝五征漠北时铁骑踏过的地方。

“那是大明的河山。”

朱常洛歪着脑袋,似懂非懂地眨了眨眼睛。

“河山”这两个字对他而言还太远了,他现在能理解的不过是永宁宫里爬来爬去的地面、父皇抱他时稳稳的手臂,还有母妃温柔的笑脸。

但这两个字从他嘴里蹦出来,倒是清脆得很。

“河——山——”

他学着念了一遍,念得磕磕绊绊。

“朕第一次登上这座城楼的时候——”

嘉靖的声音突然在万历脑海里响起,但是话没说完就顿住了。

万历低头看了看怀里的朱常洛,在心里问了一句:“祖父第一次来,是什么时候?”

他对这个确实了解的不多。

“正德十六年!朕十五岁,刚从兴王府来到京城,准备入继大统。”

嘉靖的声音比平时慢,像是在翻一本放了很久的旧书,略显沧桑,“那时候朕什么都不懂,连皇宫有几道门都数不清。杨廷和领着百官在京郊行殿跪迎,朕坐在辇上,看着那些穿红袍蓝袍的人跪了一地,心里想的只有一件事——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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