吴兑说这话的时候,校场上的合练刚结束。
十二月的朔风裹着细碎的雪粒扫过京营校场,冻得人脸生疼。
但校场上没有一个人缩脖子,不是因为军纪严,是因为他们身上穿着新发的厚棉号衣,脚上是新纳的棉靴,站在风里不觉得冷。
往年冬天,京营的兵穿着破旧的夹袄在风里哆嗦,手脚生冻疮,握不住刀也拉不开弓。
今年不一样。
太仓、内帑直拨的冬衣在入冬前就发到了各营,没有经五军都督府、兵部、工部的手,没有层层克扣,每人两套,足斤足两。
五军营一个老兵跟旁边的人说过:“穿了二十年号衣,头一回穿到新棉花。”
经过数月的严格训练,京营的面貌已经焕然一新。
此刻校场上正在进行合成演练——队列、火铳、刀盾、骑兵包抄四面开花。
五军营居中压阵,神枢营骑兵两翼包抄,神机营火铳手在后轮射掩护。
各部之间的衔接不再像几个月前那样生涩磕绊,骑兵冲出去的时候步卒知道该往哪里补位,火铳手装填的时候刀盾兵知道该往哪里靠。
蓟镇来的练将周延辅站在高台上,手里举着戚继光传下来的信号旗,旗语干净利落,不带一丝多余的动作。
红旗一挥,骑兵收拢;蓝旗一展,步卒压上;黄旗一落,火铳齐放。
整个过程行云流水,校场上硝烟弥漫,马蹄声、喊杀声、火铳声交织在一起,震得校场边的枯树都在抖。
兵部尚书吴兑站在校场边上,看得入了神。
他依旧没有带随从,一个人来的。
自从上次大阅之后,他就养成了这个习惯。
每隔十天半个月,独自骑马到京营校场看操演,不提前通知,不带仪仗,站在角落里看,看完就走。
他怕京营的起色只是做给他看的,所以每次都挑不同的日子来、从不同的门进。
来了小半年,他确认了一件事:周延辅这些蓟镇练将不管他来不来,每天都按同样的标准操练,从不松懈。
“兵部吴大人又来了。”
周延辅在高台上瞥见角落里那个穿青衫的身影,嘴角微微动了一下,没有停下手里的旗语。
演练结束后,周延辅从高台上走下来,走到吴兑面前,抱拳行礼。
他左脸上的刀疤在寒风里显得更深了,额头上还挂着汗珠。
台上站了一个时辰,旗语打了上千次,比打仗还累。
“吴大人。”
吴兑摆了摆手,示意他不必多礼。
他看着校场上正在收队的京营兵,看了一会儿,才开口:“周参将,你上次跟我说,京营的兵再练半年就能拉出去跟蒙古人硬碰硬。我当时不信,但今天我信了。”
“谢大人信。”
周延辅的语气不卑不亢,“但还差得远。按戚帅的标准,京营火铳手装填速度现在只达到了戚家军的七成。队列转换耗时比刚来时缩短了一半,但和蓟镇车营比,还差至少三成。能精准完成合成演练的营,从零增加到了八个,但京营有十二万三千六百人,八个营只是其中一小半。还有四个营的兵,火铳打不准,队列跟不上,刀盾手一见骑兵冲过来就腿软。”
吴兑听了这些数字,没有觉得扫兴,反而郑重地点了点头。
他做兵部尚书做了几年,听惯了虚报浮夸的漂亮话,头一次听见一个参将当着尚书的面把自己练的兵说得这么实在。
这种实在让他心里踏实。
“还有一件事。”
周延辅压低了声音,语气变得郑重起来,“尚书大人手里的账册上,这次空饷已经没了。从太仓银库直拨到营门口,每个人都领到了足额。每个兵都是实打实在练。但人练出来了,将还没换完。现在京营各哨各队的把总、千总,还有不少是原来的世袭子弟,他们虽然不敢再吃空饷,但带兵的本事是真的不行。下一步,请尚书大人按新的考核标准拔擢将官,把那些吃干饭的世袭子弟换成能带兵的人。”
吴兑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点了点头:“这事我来办。陛下已经在戚少保的奏疏上批了,京营将官考核新法由兵部会同戚少保拟定。年底之前,新标准就能下发。”
两人又说了几句,吴兑便转身往校场外走。
走到校场门口,他回头看了一眼。
校场上,那些穿着新号衣的兵正在列队归营,步伐整齐,号衣上的雪粒在夕阳下闪着细碎的光。
营门口,几个新兵正围着一个蓟镇来的老兵请教火铳装填的技巧,老兵蹲在地上,用树枝在雪地上画示意图,新兵们聚精会神地听着,不时点头。
炊烟从营房后面升起来,混着饭菜的香气飘过校场,今晚吃炖羊肉,伙夫还是那个伙夫,但锅里的肉多了三成。
吴兑上了马,往城里骑。
马蹄踏在冻硬的官道上,发出清脆的响声。
他骑了一段路,忽然自言自语般对在门口汇合的随从说了一句:“京营,真不是当年的京营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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