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79章 太后的家宴(1 / 1)

六月的紫禁城,槐花开得正盛。

慈宁宫院子里的两棵老槐树挂了满枝的白花,风一吹,花瓣簌簌地落在青石板上,像铺了一层薄雪。

李太后坐在正殿的凤椅上,看着宫女们进进出出地摆席。

她今天穿了一件大红衣袍,头上戴着一支赤金凤钗,鬓边的白发被仔细地拢进了发髻里,不仔细看已经瞧不出来了。

今天是她的家宴。

规模不大,只请了几个人——万历、两位贵妃、两个皇孙。

她让慈宁宫的老太监去各宫传话的时候,特意叮嘱了一句:“不用备厚礼,一家人吃顿饭。”

但所有人都知道,这顿饭不可能只是一顿饭。

自从礼部联署上疏请立储位之后,永宁宫和翊坤宫之间隔着的那层窗户纸就越来越薄了。

万历把礼部的题本压了半年,批了“朕再想想”四个字,然后让皇长子提前开蒙读书,又让皇三子继续在翊坤宫里养着。

他什么都没说,但什么都没说本身就是一种态度。

李太后看在眼里,没有说话。

她知道这件事迟早要有个结果,但在结果到来之前,她得让这家人还能坐在一张桌子上吃饭。

朱常洛是第一个到的。

他跟着王贵妃跨进慈宁宫门槛的时候,步子迈得很稳,背脊挺得笔直,和几个月前在文华殿东偏殿里描红的姿势一模一样。

他今天穿着一件簇新的靛蓝色常服,袖口卷得整整齐齐,腰间系着那条太后送的小麒麟玉带,麒麟的眼睛在午后的阳光里亮晶晶的。

“孙儿给皇祖母请安。”

他走到李太后面前,端端正正地行了一礼。

动作还是不太标准,弯腰的深度有些过了,但节奏很稳,没有像第一次见郭正域时那样卡壳。

李太后看着他,眼睛里带着笑,伸手虚扶了一下。

“起来起来,让本宫看看。”

朱常洛站直身子,仰着头看着祖母。

李太后端详了他一会儿,伸手摸了摸他的头。

孩子又长大了一点,脸上的轮廓比去年更分明了,眉骨的弧度和鼻梁的走向越来越像他父皇。

“常洛,本宫听说你在文华殿读书了?”

“回太后奶奶,孙儿从去年腊月就在文华殿东偏殿读书了,郭先生现在在教孙儿《大学》。”

“学到哪儿了?”

“学到‘所谓诚其意者,毋自欺也’。”

李太后微微点了点头。

她年轻时在慈宁宫里跟着讲官学过一些经书,知道《大学》的章节顺序。

“诚其意”是传文第六章,也就是说这个六岁的孩子几个月里已经把《大学》的经一章和传文前五章都学完了。

“背给本宫听听。”

朱常洛清了清嗓子,开口背道:“所谓诚其意者,毋自欺也。如恶恶臭,如好好色,此之谓自谦。故君子必慎其独也。”

他的声音还很稚嫩,但咬字清晰,节奏顺畅,没有在任何一个字上卡壳。

背到最后一句“故君子必慎其独也”的时候,他的小胸脯微微挺了一下。

那是郭先生教他背了十几遍才背熟的句子,他记得郭先生每次听他背到这句都会点头。

李太后听完,沉默了片刻。

然后她从旁边案上拿起一柄玉如意,递给他。

“这柄如意,本宫赏你。不是因为你背得好,是因为你背的是‘慎独’。君子慎独,指的是一个人独处的时候也要守规矩。你父皇小时候,你皇爷爷也教过他这句话。”

朱常洛双手接过玉如意,又行了一礼,然后退回到王贵妃身边。

王贵妃低头看了他一眼,嘴角含着笑,伸手把他额前一缕碎发拨到耳后。

正在这时,殿外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。

郑贵妃抱着朱常洵跨进了门槛。

朱常洵已经一岁多了,正是最好动的时候。

他穿着一件大红缂丝小袄,脚上蹬着一双虎头鞋,被母亲抱在怀里还不安分,两只胖乎乎的小手不停地往外伸,嘴里咿咿呀呀地叫着。

他看见殿里那么多人,先是一愣,然后咧开嘴笑了,露出几颗刚冒出来的乳牙。

“臣妾给太后娘娘请安。”

郑贵妃走到李太后面前,抱着孩子微微屈膝。

朱常洵在她怀里扭来扭去,伸手去抓太后凤冠上垂下来的珠串,被郑贵妃轻轻拦住了。

“来来来,让本宫抱抱。”

李太后伸出手,把朱常洵接过来放在膝上。

孩子也不认生,仰着脸看着面前这个满头珠翠的老太太,伸手就去抓她的耳坠。

李太后被他的小手挠得痒了,笑着握住他的手,从袖子里摸出一块长命锁,挂在他的脖子上。

长命锁是金的,锁面上刻着“长命富贵”四个字,边角打磨得光滑圆润,是慈宁宫的匠人花了好几天工夫打的。

朱常洵低头看了看挂在胸前的金锁,又抬起头看看李太后,然后伸手去抓她的脸。

殿里的人都笑了。

连站在角落里的老太监都忍不住咧了咧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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