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80章 陈文的信(1 / 1)

而在两千里外的辽东,七月的太阳正毒辣地挂在头顶,把抚顺关外的教场晒得裂了口子。

新军的士卒们光着膀子在烈日下练马上火铳,马蹄踩在硬土上,溅起一蓬一蓬的黄土,汗水淌在滚烫的铳管上,嗞的一声就蒸成了白汽。

陈文坐在营房门口的矮凳上,面前摊着一本翻得卷了边的《练兵实纪》,膝盖上搁着一块木板,木板上铺着一张信纸。

信纸已经被汗水洇湿了一角,他的手指捏着笔,指缝里全是泥。

从去年九月到辽东,他已经在这里待了快一年。

新军从一群挑剩下的老兵练成了能在马上打火铳的机动轻骑,但陈文没有一丝轻松的感觉。

因为他盯着的不仅仅是教场上的木靶,还有教场外面那片看不见的林子,林子深处,有人在盯着他们。

他正在给戚继光写信。

这封信他已经写了两天,改了四遍。

不是因为措辞拿不准,而是因为他要说的事太重要,每一个字都不能含糊。

“大帅钧鉴:”

他的笔锋很稳,横平竖直,一笔不苟。

“末将在辽东练兵近一年,新军已渐成型,马上火铳命中率已过五成,步骑火三营协同亦初具规模。然有一事,不得不告。”

他停了一下,抬起头往教场外面看了一眼。

教场外面是一片杂树林,树林后面是起伏的丘陵,丘陵再往后就是建州的地界。

上个月他派出去的两个探子从那边回来,带回来的消息让他连着好几个晚上睡不着觉。

“建州努尔哈赤近数月对我军之监视减弱。去年末将初到辽东时,建州探子在教场外围活动频繁,每月抓获不下三人。然自今年四月以来,外围监视几近消失。表面观之,努尔哈赤恭顺如常,贡使照来,貂皮照送,贡表上的恭顺话一句比一句好听。”

他写到这里,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,留下一个比别处更重的墨点。

“然末将派探子反入其境,察其暗中仍广收马匹、联络诸部。长白山各部的马匹正源源不断地流入建州,换马不换人,交易极其隐蔽。末将派出的探子冒险潜入费阿拉城外四十里处,目击建州本部骑兵夜训,火光连绵数里,规模远超往年。”

他把探子看到的情况一字一句地写下来,每写一句,眉头就皱紧一分。

“末将据此判断:此人今日之退让,非真退也,实为换气蓄力。如猛虎伏地,非不扑也,待时而动。此人一旦再动,必非小打小闹,而是蓄势已久的全力一击。”

他把笔搁下,揉了揉发酸的手腕,然后重新提笔,写下最后一段。

这一段他写得最慢,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。

“末将恳请大帅转告陛下:对建州之警惕丝毫不能放松。铁器之禁、硝石之控,为当下遏制建州军力的最重要手段,不可因表面之恭顺而有丝毫松懈。辽东新军虽已成型,然三千之数,守千里之边,实不足以应对建州倾巢之击。末将斗胆建议,增派辽东新军至五千人,并在抚顺关至宽甸沿线增设烽堠,以固东线门户。”

他把信纸举起来对着太阳看了看,确认每一个字都写得清清楚楚。

辽东七月的太阳把纸面晒得发烫,墨迹在阳光下泛着暗沉沉的光。

他把信折好塞进信封,用火漆封口。

火漆在高温下化得很慢,他用拇指按上去的时候,红色的漆油从指缝边缘溢出,像是凝固的血。

“把这封信亲自送到戚帅手上,路上不要停,换马不换人。”

传令兵双手接过信,翻身上马,沿着驿道往蓟镇方向飞驰而去。

马蹄扬起的尘土在午后炽热的阳光里久久不散,像一条黄龙从教场边上一直延伸向远方。

陈文站在营房门口,目送传令兵的背影消失在驿道尽头。

他转过身,看了一眼教场上还在烈日下操练的新军士卒们。

马六正骑在那匹黄骠马上,举着铳对木靶瞄准,汗水从他的额头上淌下来,滴在铳管上,他没有擦。

“马六!”

陈文喊了一声,“再加五十靶!”

马六转过头,咧嘴笑了一下,那颗缺了的门牙在阳光下格外显眼。

“是!”

陈文重新坐回矮凳上,把《练兵实纪》翻到步战篇的那一页,在空白处又写了一行字。

他的笔迹依然横平竖直,一笔不苟,但他握笔的手指比平时更用力,指节微微发白。

三天后,蓟镇帅帐。

戚继光坐在案后,把陈文的信从头到尾看了两遍。

第一遍看得很快,目光在纸面上扫过去,把大意拢了一遍。

第二遍看得很慢,每一行字都停了片刻,像是在把那些文字翻译成战场上的景象。

看完之后他没有说话,站起来走到帐壁上挂着的那幅九边防图前。

这幅图是他亲手绘制的,从山海关到嘉峪关,万里边墙用朱砂线标得清清楚楚。

他的手指沿着蓟镇一路往东移,过了山海关,过了广宁,过了辽阳,最后停在抚顺关外那个被他用朱笔圈了又圈的位置上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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