蓟镇校场,戚继光把茶碗搁在炉火旁的石头上,蒸腾的水汽被寒风吹散,转瞬消失在蓟镇灰蒙蒙的天空里。
正月初三的校场上积雪未消,练将们围炉而坐的身影在晨光里拉出长长短短的影子。
他在这些影子中间站起身,拍了拍棉袍上沾的炉灰,转身往帅帐走去。
胡守仁跟在他身后,注意到大帅的脚步比平时快了几分。
不是年轻人的那种轻快,而是一个拿定了主意的人不自觉地加快的步子。
帅帐里,案上摊着一份蓟镇历年练兵档案,旁边摞着半人高的旧稿。
那是他在隆庆年间初到蓟镇时就开始积累的阵图手稿,有些纸张已经泛黄发脆,翻页时稍不留意就会碎边。
几个幕僚正在整理各镇去年报上来的训练数据,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地响着。
戚继光走到案前,拿起一份刚整理好的辽东新军战法总结,那是陈文在年前随除夕贺表一同送来的,厚厚一沓,密密麻麻记着骑营在雪地夜袭、山林穿插、马上火铳协同……的每一项数据。
每个数据旁边都有陈文的批注,用他惯常的横平竖直的小字写着实操中的得失。
他把这份总结从头到尾翻了一遍,然后放下,对胡守仁说:“去把张幕僚叫来,把墙上的九边防图也取下来。”
张幕僚姓张名琦,在戚继光帐下做了十几年文案,头发已经花白,握笔的手指上全是老茧。
他抱着厚厚一摞旧稿旧图进来,把这些年戚继光陆续写下的阵型手稿、练兵笔记、布防图册……一一铺在长案上。
有些图纸已经破损,边角用浆糊粘了又粘,浆糊干透后留下的硬痕叠了一层又一层。
戚继光在这些纸堆中间坐下来。
帐外的风卷着雪沫子打在帐布上,发出簌簌的声响。
他把手按在最新的一页稿纸上,沉默了很长时间。
然后他开口了,声音不高,但在安静的帅帐里听得很清楚。
“《练兵实纪》写了单兵怎么练,营伍怎么练,车步炮怎么配。但这不够。这些年各镇反馈回来的问题,不是兵练不好……现在大明的兵已经能练好了,周延辅在京营的成效你们都看到了,陈文在辽东的雪地夜战也证明了戚家军的法子在任何一镇都能落地。问题是将不知道怎么用这些兵。一个营拉出来能打,三个营合在一起就乱。车营的火炮不知道什么时候该往前推,骑兵不知道步卒的火铳射程有多远就冲了出去,结果被自己人的铳子打回来。”
他顿了一下,手指在辽东新军战法总结上点了点,“陈文在辽东用一年时间摸索出了骑兵和火铳协同的新战法,马上火铳的命中率过了五成,骑步炮三营协同的时间压到了一炷香以内。这些都是《练兵实纪》里没有写的东西,是用血和汗在雪地里滚出来的。还有周延辅在京营搞的火炮轮射规程,佛郎机炮四门一组,装填、瞄准、点火分工到人,射速比旧法快了将近一倍。李奇在大同把车营和步营的协同时间从三刻钟压到了两刻钟。这些都是活的学问,不能只记在练兵档案里,得编进书里。”
他抬起头,看着帐内几个幕僚,声音忽然拔高了几分。
“我要写一部新的兵书,不是《练兵实纪》的修订,是一部全新的,从军队编制、兵种配比、车步骑协同作战的层面,把戚家军这些年所有的经验都写进去。《练兵实纪》是上册,讲怎么练单兵和营伍;这部新书是下册,讲怎么用整个军队。两书合起来,才是一套完整的兵法。上册教百总把总怎么带一哨一营,下册教总兵副将怎么统全军打大仗。从练兵到用兵,从营伍到军制,从头到尾都写清楚。”
他给这部新书取了一个名字:《车步骑营制》。
不是“练兵”,是“营制”。
前者是方法,后者是制度。
方法是给人学的,制度是给整个军队照着办的。
接下来的一个多月里,蓟镇帅帐的灯火几乎彻夜不熄。
戚继光白天在校场上指导新到的第三批练将,这批练将来自甘肃、宁夏、延绥,最远的在路上走了将近三个月。
他带着他们在雪地里练车营和步营的协同,炮车在雪地上怎么转弯、怎么固定、怎么在冻土上架炮架,每一个细节都要手把手地教。
他的咳疾时好时坏,站久了膝盖旧伤也隐隐作痛,但每次胡守仁劝他回帐休息,他都摆摆手说“再盯一会儿”。
他心里清楚,这批练将是各镇挑出来的骨干,他们在蓟镇学到的每一个细节,回去之后都要复制到自己的镇里,教错一处,影响的就是几百上千号兵。
天黑收操之后,他回到帅帐,吃完饭就伏在案上写。
案上的烛火常常从戌时亮到寅时,胡守仁半夜起来巡营,总能看见帅帐的窗纸上映着大帅伏案疾书的影子。
几个幕僚轮班帮他整理旧稿、誊抄新章、核对数据,张琦熬得两眼通红,但谁也没有喊累。
他们都知道大帅在做什么,这不单单是写一本书,这是把他一辈子的本事从骨头里榨出来,一点一点地留在纸面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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